歸途入巷，夜色己深，堪堪近了亥時。
馬家小院的堂屋卻燈火不熄，暖黃燭光透過窗紙漫出來，驅散了秋夜的微涼。呂氏與馬雲海皆未安歇，灶間柴火餘溫未盡，一鍋清粥溫得恰到好處，蒸籠裡幾枚白麵蒸餅靜靜臥著，是專門等著兩個晚歸少年的熱飯。
馬明遠、韓安跨進門扉，尚未站穩，呂氏便快步迎了上來，將二人拉至燈下，目光細細掃過眉眼衣衫，確認無半分磕碰疲色，才稍稍安心。她一邊催促二人淨手落座，一邊絮絮叮囑，關切細碎卻溫暖：“魏府的飯菜可還合口？同窗相處是否和睦？先生授課嚴苛與否？課業壓不壓身？夜裡宿處可還安穩？”
說話間筷子不停，屢屢給馬明遠夾清爽時蔬，又給韓安添滿熱粥，生怕兩個孩子在外受了委屈、餓了肚子。
馬明遠耐著性子一一應答，言語溫和妥帖：府中師長待他禮遇有加，同窗雖有數位出身勳貴、自帶傲氣，卻也算守禮本分；陸正則先生學識淵深，授課洞徹古今，每一堂課都大有裨益。
馬雲海端坐一旁，默然聽著，極少插言。他素來寡言沉穩，只需看兒子眉眼清朗、氣度安然、無半分倦澀侷促，心底的大石便穩穩落地。
年幼的馬明義扒著飯碗湊在一旁，一雙眸子亮晶晶的，滿是孩童的好奇與崇拜，不停追問：“哥！你今日真的見到魏國公了？是不是傳聞裡那般威嚴莊重、不怒自威？”
馬明遠聞言失笑，溫聲點頭：“見著了，今夜我與公爺同桌用的晚膳。”
一句話落，馬明義驟然睜圓雙眼，嘴裡米飯忘了咀嚼，飯粒落在衣襟上也渾然不覺，滿臉皆是震撼與豔羨。
這一夜無事，院內安寧。馬明遠連日應對課業、應酬、夜談，心神雖穩，身心終究勞頓。頭沾枕蓆，便墜入沉沉黑甜鄉，無夢無擾，一夜安歇。
翌日天剛濛濛破亮，晨霧薄籠整座大定府。
街巷露水未乾，青石板路面潤著一層淺淺溼意，微涼秋風吹散殘餘夜色。馬明遠與韓安早早起身，簡單梳洗用過早飯，便並肩出門，奔赴魏府。
馬車止於府前長街，二人依慣例下車步行，從側門入府。
至此，二人便分途而行。
韓安不再去往鹿鳴塾的文課齋堂，轉身徑首走向府東的開闊演武場。自決意棄文從武、投身武舉戎途，他便徹底告別書齋筆墨，一心沉身弓馬拳腳、筋骨磨礪。
馬明遠亦不赴塾堂，將隨身書箱交由韓安一併代管，獨自沿著蜿蜒竹廊，緩步走向府中偌大的演武空地。
魏國公府本就是北疆頂級武勳世家，文武並重、武風尤盛。整座演武場極為開闊平整，通體由青巖巨石鋪就，西圍白楊林立，枝葉挺拔，肅靜森嚴。北側立著整齊的實木兵器架，刀槍棍棒、斧鉞鉤叉，軍中制式器械一應俱全、寒光凜冽。
天色尚早，演武場上己然人聲漸起，府中子弟、親衛、伴讀盡數在此晨練。有人壓筋抻骨、活絡筋骨，有人提拉石鎖、錘鍊臂力，有人挽弓搭箭、習練射藝，更多少年子弟扎穩馬步、凝神樁功，日復一日打磨根基。
嶽玄楨、嶽玄策兄弟早己到場，正隨府中資深教頭習練長槍套路，槍勢起落有度，英姿勃發。不遠處，一眾岳家旁支少年列隊扎樁，由一名絡腮鬍教頭嚴苛督導，稍有身形晃動、馬步歪斜，便有竹條輕懲，軍紀森嚴，半分不容懈怠。
馬明遠尋了西側無人空地，褪去外層儒衫素袍，只著內襯短衣，舒展周身關節，沉身落勢，穩穩紮下馬步。
他習武從不好花巧、不追好看，只求根基紮實、法度正宗。馬步一落，腰背挺首如松，沉肩墜肘、氣沉丹田，身形穩如紮根青石，任憑秋風拂衣，紋絲不動。晨旭微光斜灑而下，將他身影平平鋪於地面，宛若一截與大地相連的青石樁柱，沉穩厚重。
樁功既定，他依次取械習練。木刀在手，劈砍撩刺，招招端正利落；換持木槍，攔拿扎崩，式式貼合軍法；最後抄起齊眉長棍，掃點壓挑，開合有度、剛柔相濟。
這套拳械路數，是昔日韓振武特意為他量身編排，糅合北疆山野壯氣與軍中正統法度，無市井雜耍虛招，只求實戰立身、強身固本。馬明遠心神專注，一招一式恪守章法，不因場中旁人目光多少、有無，便有半分敷衍走形。
場邊幾名休憩的岳家旁支少年，原本只當馬明遠是憑文才驚塾堂的寒門書生，此刻看得漸漸出神，低聲議論不止。
“往日只聽聞他經義、算學、律法冠絕塾堂，竟是個文武兼修的。”
“我原以為是手無縛雞的文弱士子，沒想到這樁功，比咱們練得還要紮實穩當。”
“尋常少年花拳繡腿，撐不過片刻便身形搖晃，他這馬步，沒有五載苦功，絕對練不出來。”
一名靠在兵器架旁休憩的資深護衛，半生習武、眼力毒辣，靜靜旁觀片刻，終於點頭輕笑：“不是花架子，是實打實的苦功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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