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往前挪，大定府的暑氣慢慢褪了下去。
清晨起身，竹葉上凝著一層薄薄白霜，風穿過鹿鳴塾的窗欞，涼絲絲的，一掃殘存的睏意。馬明遠、耶律承裕、嶽玄策三人，就在這樣清爽的晨風裡讀書習字、操練武藝。北疆入秋早，天光亮得慢，卯時剛過，塾院裡只有幾聲鳥鳴，三人迎著微涼的風，背書聲朗朗，拳腳起落利落，少年人的精氣神，在秋晨裡格外清亮。
白日里各人各司其職：嶽玄策沉下心打理倉房事務，耶律承裕在府衙觀摩理政，熟悉府衙裡上下流轉的文書、民情諸事，馬明遠依舊時常往返北莊，下地檢視秋收前的莊稼長勢，核驗田畝、叮囑莊戶做好秋收預備。待到傍晚無事，日頭斜斜落下去，霞光漫過街巷，三人便聚在一起，或是去演武場交手切磋，或是尋一處安靜地方，飲茶閒談，聊書本學問，也聊北疆地界的民生、農事、市面百態。
經歷過先前被胥吏矇騙一事，嶽玄策收斂了往日的浮躁傲氣，不再一味端著世家子弟居高臨下的派頭，在倉房裡也不再只翻看賬本、聽手下老吏的奉承話。
他學著親自掀開糧篷查驗糧袋，蹲在糧堆旁挨個翻看糧食品質，親手核對米斗數目、逐筆對賬，遇上一筆去向不明的小額支取，能蹲在庫房門口，和老吏掰扯大半日，寸步不讓。
有一回盤庫，他當眾查出兩袋混在陳米里的黴糧，管事老吏想著矇混過關，支支吾吾打馬虎眼，被他敲著賬本層層追問，從糧車來路到入庫時日，問得滴水不漏，老吏半晌說不出一句囫圇話。
訊息傳回魏府，嶽霖聽聞後，只淡淡點評一句：“這書總算沒有白讀，人穩重了不少，往後倉上的事，大可放手讓他歷練。”
耶律承裕依舊性情疏淡，三人之中他話最少，笑意也難得一見，性子冷硬內斂，卻唯獨和馬明遠最為投契。
兩人常常就農事治理、北疆民生、地方吏治的問題深談許久，從糧儲倉儲講到邊境通商，從田畝賦稅說到草原部落往來，旁人插不上半句嘴，聽著反倒像是互相出題辯駁。
嶽玄策總在一旁打趣嘆氣，說他倆哪裡是閒談，分明是彼此考較學問，句句都藏著思量。
馬明遠聽了只是一笑，耶律承裕則抬眼淡淡掃過，並不接話，指尖輕輕叩著桌面，依舊沉浸在方才的討論裡。
時光就這般平淡流淌，一如白澗河的河水，不急不緩，日復一日緩緩向前，沒有波瀾壯闊的風波，只有細碎安穩的日常，在北疆的土地上慢慢鋪展。
秋風日漸蕭瑟，草木開始泛黃，街巷裡的風多了幾分涼意，一位故人的到來，為這份平靜添了幾分煙火暖意。
沈謙來了。
他來得十分突然，事前半分訊息都沒有傳過來。馬明遠剛從北莊返程，褲腳沾著田埂的泥土，袖口還蹭著草屑，人還沒踏進家門，就有自家鋪面的夥計匆匆趕來報信，說松州的沈謙己經到了大定府，在城南新盤下了一間鋪面，開了家吃食鋪子。
馬明遠來不及更換衣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便徑首趕了過去。
城南西側一條僻靜斜巷裡，新掛著一方“沈家食鋪”的木匾，鋪面不大，只有兩間開間，位置偏僻，不在鬧市街口，若非熟人引路，尋常路人輕易尋不著。
可推門而入，灶臺就設在進門處，煙火氣混著肉香、辛香撲面而來，暖意融融，瞬間驅散了身上的秋涼。
沈謙挽著粗布衣袖，正站在灶前握著鐵勺攪動大骨湯底，聽見腳步聲回頭笑道：“明遠來得正好，頭一鍋老湯剛熬透，今兒正好嚐嚐鮮。”
食鋪地段偏僻，生意卻格外紅火。每到飯點，巷口便排起長長的隊伍，食客大多是往來的腳伕、趕車的貨郎、走街串巷的市井小販，也有不少城裡的酒客、尋常百姓聞著香味尋來。
沈謙的廚藝本就在松州地界打磨多年，火候把控老道，又受過馬明遠從前的提點，主打新式炒菜，鍋氣足，下料重，滋味濃烈厚重，最合北疆百姓的口味。
最獨樹一幟的，是他秘製的一味辛香調料，馬明遠夾起一筷子爆炒羊肉嚐了一口，舌尖嚐到熟悉的辛烈氣息，便認出那是北莊山野裡生長的野茱萸。
“沈兄，你這菜裡添的是什麼好物？滋味這般特別？”馬明遠放下筷子，故意開口問道。
沈謙臉上帶著幾分得意，抬手擦了擦額角的薄汗：“就是你先前送來的那些野艾子。我讓人把野茱萸曬乾，用石臼細細碾碎，篩去裡面的籽實，再搭配芝麻、鹽巴、乾薑、花椒等幾味料，調和成一味辣汁，炒菜時點上一小勺，香得能勾人舌頭。”他壓低聲音補充道：“這一味調料別家仿製不出，全靠北莊的上好山貨原料，實在地道。”
馬明遠微微頷首。北莊的野茱萸生長在山間坡地，日照足，辛香濃郁，經沈謙巧手調配晾曬，成了食鋪獨有的招牌風味，引得無數食客專程前來，就為這一口辛香醇厚的滋味。
開店不過十餘日，客源日日爆滿，沈謙便盤算著再添幾副座頭，拓寬鋪面，招呼更多往來的食客。
馬明遠時常帶著嶽玄策、耶律承裕前來小聚。
嶽玄策初來時，見鋪子狹小偏僻，地段不靠鬧市，心裡還暗自嘀咕，覺得這般不起眼的小店，滋味定然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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