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沒有月亮。
夏季氣溫還是有些燥熱。
書房之內，馬明遠端坐案前，把這次北莊歸來整理的幾頁雜記，重新謄抄了一遍。
該記的賬目、該捋的瑣事、該改的疏漏，全都整理妥當。隨後放到一邊歸檔。
燈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面，晃晃悠悠。
靜下來的這一刻，這六年積壓在心底的零碎舊事，一樁樁、一件件，全都翻湧了上來。
他伸手從書箱最深處，翻出了那本《荒年備要》。
冊子年頭久了，紙頁發軟發舊。祖父馬國發的筆跡，落在燈下，看著格外沉斂蒼老。
他不敢用力翻頁，只伸指尖，慢慢點著紙頁細看。
歷年的情況上面記得清清楚楚。
字句簡短樸素，和祖父平日裡說話一樣，沒有半個多餘的字。
可就是這寥寥數筆，讓他眼前總能浮現出馬家堡的老槐樹。
想起祖父揣著旱菸袋，坐在樹下，望著天邊沉雲，慢悠悠說過的話：
“老天爺要收人，咱們馬家，得自己備好糧。”
一念至此，心底忽然發癢。
他很想回一趟馬家堡。
不用做什麼，就看看莊口的泥土、堂屋的舊門檻，再看看灶房頂上緩緩升起的炊煙。
隨後，他想起了母親呂氏。
小時候家裡日子普通，不算寬裕。母親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忙活家務。
灶上米粥咕嘟作響，火光映著她的側臉，暖黃一片。
他醒得早，常常扒著門框靜靜看著。
母親從不會催他去睡，忙裡總會回頭，對他淺淺笑一下。
沒有太多言語，卻足夠暖人心腸。
如今他越走越遠，離家越來越久，可母親的那抹笑意，始終揣在心底，時時都是熱的。
接著，腦海裡浮現出弟弟馬明義的模樣。
想來這會兒，弟弟應該正在私塾背書。背不出字句，就咬著筆桿發愁，被先生打手心，也只能忍著不敢哭。
臨走前，他只叮囑弟弟聽話懂事。
其實他心裡藏著半句沒說出口的話——哥一定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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