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在草原上只管埋頭趕路，沿途撞見零散小部落、散牧的牧戶，全當沒看見。馬明遠早前就跟下頭把話說死：不搶小的，不纏爛仗，不驚動地方，趕路最要緊。四千人馬銜枚疾走，虧了那幫歸降的義勇軍帶路，兩日兩夜實打實趕了兩百餘里，直直戳向呼爾欽部的老營。
義勇軍都是本地牧奴出身，哪條溝能過輜重車，哪片草甸子藏得住人馬，哪處有固定巡夜的哨卡，閉著眼都摸不錯。大軍專撿低窪的草溝繞著走，馬蹄子全裹了厚氈，兵卒嘴裡都銜著木枚，路過大一點的牧點還特意繞出半里地，連牧戶家的狗都沒驚起一聲。
這時候呼爾欽的老營裡，還全不知道大禍臨頭。
格根帶著殘兵往西逃，半道上就沒敢往老營傳敗訊，營裡上下還當前線打了大勝仗，首領巴特爾正領著人追著宋軍打呢。營地裡篝火天天燒到後半夜，貴族子弟們該喝酒喝酒，該賽馬賽馬，連巡夜的哨衛都懶了大半，誰也想不到宋軍能橫穿草原摸到這兒來。
老營西側的木柵欄裡，還關著四千多宋軍俘虜。
都是先前戰敗被抓的，分了四圈關著，只有幾層破羊皮擋著風。白天太陽曬著還好熬，一到夜裡，草原的風能鑽到骨頭縫裡。這些天死了不少人，凍死的、餓死的，屍體就拖到柵欄外頭隨便扔著。活下來的也都瘦得脫了形，一天就半塊硬邦邦的糜子餅，渴了就抓地上的雪啃。人人心裡都明白，照這麼下去，不用等人家開刀問斬，這個冬天就熬不過去。
幾個還能動彈的兵擠在柵欄背風的角落，縮成一團。有人啞著嗓子嘟囔：“怕是……就交待在這兒了。”旁邊的人半晌沒吭聲，末了才悶聲道：“死也死得硬氣點。”還有人咬著牙罵：“都怪張宗遠那鳥廝！好好的大軍，生生讓他葬送了！換老帥來，哪有這檔子糟心事！”罵完也沒人接話——罵了又能如何，橫豎都是個熬。
第二日傍晚，天剛擦黑，大軍摸到了老營外圍。
前一天就踩好了點。馬明遠裹著厚厚的皮裘，坐在那輛氈車裡，就著一盞油燈，把李嵩、周定、嚴武，還有義勇軍裡新提的那個百人長，都叫了過來。旁邊韓安蹲著給油燈撥了撥燈芯，順手給他往肩頭攏了攏皮裘。幾個人腦袋湊著一張草草畫的地形圖，把路線、人手分配、哨位拔除、進營後的先後次序，又核了一遍。
馬明遠嗓子還啞著，帶著病後的中氣不足，話說得卻慢而準，沒一句廢話：“四面合圍，聽北面的訊號——火把亮起來，就一起動手。進了營，先收拾拿刀抵抗的，降卒不許殺，婦孺不許碰，營帳也不許亂燒——咱們往後還要住。都記清楚了？”
幾個人沉聲應了“諾”，各自轉身下去安排。
當夜月黑風高，正適合劫營。
四隊人馬，各領一千。李嵩帶東路，周定帶西路，嚴武打南面，北面最關鍵，全交給了義勇軍。他們順著白天探好的淺溝摸過去，一百人一隊，腳底下輕得像貓，連甲葉都特意用布纏了。
最先得手的是北面。
幾個哨兵抱著長矛，斜靠在柵欄上打盹。草原上夜風嗚嗚地刮，把腳步聲、呼吸聲全裹沒了。等他們忽然聞見生人味兒，剛要抬頭，刀已經抹了脖子。幾聲悶響都被風颳走，柵欄門悄沒聲地開了。
義勇軍一擁而入，見著披甲拿刀的就砍。營地裡瞬間就炸了。
不少人剛從氈帳裡鑽出來，還睡眼惺忪的，連兵器都沒摸著，就被撂倒在地。有人扯著嗓子喊“敵襲”，有人往拴馬的地方跑，還有的慌不擇路往營帳裡鑽。緊跟著東、南、西三面也動了，喊殺聲四起，火把一下子點得遍地都是，照得跟白天似的。
營裡能打的親隨兵丁，滿打滿算也就一兩千人，根本不知道宋軍來了多少，只覺得四下裡全是人影刀光。有頑抗的，轉眼就被亂箭射倒；有扔了刀跪降的，被人一腳踹在地上，捆了就扔到一邊。
宋軍有軍令在先，不殺降，不害婦孺。倒是那些義勇軍衝得最猛，這些往日里被人踩在腳下的牧奴，如今手裡有了刀，路熟，帳熟，人更熟。誰是頭人，誰是百夫長，家住哪頂帳，門兒清。一個個揪出來，像拖死狗似的拖到營中空地上，半點兒情面都不留。
天矇矇亮的時候，廝殺聲徹底停了。
西側的俘虜營那邊，柵欄早被人劈開了。裡頭的俘虜們先是愣愣地看著外頭的火把和宋軍旗號，半天沒反應過來。直到有個老兵忽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是自己人！咱們的人來救了！”
一下子就炸開了。有人扒著木欄哭，有人揮著胳膊喊，還有的腿軟得站不起來，就往外頭爬。負責解圍的兵卒也不多話，拎著斧子砍斷綁木的皮繩，挨個往外扶。有人剛邁出來，腳一軟就栽了，旁邊的同袍趕緊伸手架住。
有個老兵抓著扶他的兵卒的胳膊，手抖得厲害，嗓子啞得幾乎聽不清：“能……能回去不？”
那兵卒把水囊塞給他，重重點了點頭：“能。先歇著，都能帶你們回去。”
仗打完了。
呼爾欽部的老營，算是徹底端了。負隅頑抗的都斬了，頭人、貴族、親族，一個沒跑掉。天亮了清點下來，牛羊、馬匹、氈帳、糧草，堆得滿地都是。這個冬天的吃穿用度，算是全有了著落。
訊息傳到氈車那兒，馬明遠靠在車壁上，聽完稟報，閉著眼長長出了口氣。臉色還是發白，卻鬆了那股一直繃著的勁兒。
“好。”他聲音很輕，“傳令下去，各隊輪番歇息，有傷的趕緊治，凍傷的都給藥。從今日起，這兒就是咱們的營盤。哨卡往外放十里，守好，別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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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