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的九月早早就寒了下來,風從北方無垠的荒原上捲過來,裹著細碎的草屑與黃沙,打在人臉上又幹又疼。馬雲江立在營門前的黃土坡上,玄色粗布披風被風掀得獵獵作響,他垂著眼瞼沉吟半晌,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環首刀的銅鐔 —— 那刀鞘上滿是深淺磨痕,是常年走貨道、跟馬賊拼殺留下的印記。
再抬眼時,他的目光越過腳下連片的土黃色營盤,投向極遠處蒼黃起伏的草甸子。枯草連天,一直漫到灰濛濛的天際,陰山的輪廓浸在風霧裡,只剩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灰影,像一筆洇開的墨。誰都知道,過了那道山影,就是草原深處,馬賊、流騎、狼群藏在黃草裡,步步都是兇險。
他緩緩收回視線,掃過坡下的營中光景:一垛垛麻布糧袋碼得齊胸高,袋角印著暗紅的馬家印記,縫補的補丁層層疊疊;旁邊的馬料堆成了小山,金黃穀草混著黑亮的豆子,風一吹就散出淡淡的草料香。往來的兵卒都穿洗得發白的粗布軍襖,外罩半舊的硬皮甲,有的蹲在地上打磨腰刀,磨石蹭得刀刃沙沙響;有的正給戰馬緊肚帶、釘馬掌,叮叮噹噹的敲擊聲混著人聲馬嘶,在風裡飄得零碎。
看了半響,馬雲江卻只緩緩搖了搖頭,下頜的胡茬隨著動作微動,聲音沉得像腳下踩了多年的黃土地:“留守的差事,我不能應。”
旁邊的馬明順往前跨了一大步,青布箭袖繃得緊緊的,身上那副新鞣的牛皮甲還帶著皮子的生腥氣。他到底年輕,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銳氣,鬢角的碎髮被風吹得貼在額角,這會兒聽見二叔不肯留,當即急得紅了臉,本想勸二叔坐鎮後方主持糧草週轉,自己帶這百人隊北上救人。
話還沒出口,馬雲江已先轉過臉來。他內裡穿一身熟皮軟甲,領口袖口都磨出了毛邊,外頭罩著短褐,褲腿塞進牛皮勒口靴裡,靴底沾著厚厚的黃土,一看就是常年在風裡來雨裡去的模樣。他抬手按了按刀柄,聲音不高,卻帶著常年主事的威壓:“二郎,這營盤你守了數載,周遭的堡子、驛道、牧民部落你都熟門熟路,糧草走哪條道、人馬怎麼排程,只有你坐鎮後方才穩當。救明遠是馬家眼下頂要緊的事,你在這兒主事,老爺子那邊也信得過你的排程。”
他頓了頓,目光又落回北方的荒原,語氣沉了幾分:“再者說,草原裡的兇險你沒見識過,明槍暗箭都能吃人,得是能搏殺、能應變的人去。我這身功夫雖不算頂尖,到了地界也能揮刀上陣;你那兩下子粗淺拳腳,真遇上大隊敵寇,連自身都難保,更別說護著弟兄們。”
“還有這一百來號弟兄,” 馬雲江抬下巴點了點坡下列隊的兵卒,“他們跟著我跑過好幾次漠北貨道,刀山火海闖過來的,認的是我馬雲江,未必肯服你一個小輩的號令。你安心留下總管糧草物資,後路穩了,前路才能放心。這種搏命的差事,馬家還有長輩在,輪不到你小輩出頭。”
“二叔,該我去!” 馬明順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指節發白,靴尖狠狠碾著腳下的沙土,仍不甘心地爭辯,“明遠是我嫡親堂弟,我去救才是天經地義!”
馬雲江眼神一厲,眉頭猛地擰成一團,厲聲喝了一句:“再囉嗦,小心我抽你!”
這一聲裹著風砸下來,連周遭的馬蹄聲都靜了幾分。馬明順被他久歷風霜的氣勢一壓,登時屏住了氣息,嘴唇動了好幾下,到底沒敢再吐出半個字,只垂著頭站在原地,肩膀微微起伏,滿是不服氣又不敢發作的模樣。
隊伍剛整肅完畢,兵卒都翻身上馬,正要拔營啟程,忽聽得身後營地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得塵土飛揚。眾人回頭望去,就見數騎快馬衝破風霧疾馳而來,當先一人一身石青色騎裝,披風獵獵,勒韁時戰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穩穩落地。
那人翻身下馬,動作利落之極。他穿錦緞鑲邊的窄袖騎裝,外罩輕便的魚鱗小甲,腰間懸著一柄鯊魚皮鞘的短劍,靴筒上沾著不少草屑塵土,連披風下襬都掛了幾顆蒼耳,顯是趕了不短的路。他快步走到馬雲江面前,站定了深深一拱手,目光裡帶著幾分鄭重,又藏著幾分血脈相連的暖意:“二哥,父親已將前塵往事都告知於我,今日起,你我便是真正的親兄弟了,馬雲嶽認下這門骨肉親緣。”
馬雲江看著他眉眼間與老爺子、與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輪廓,心頭驟然一暖,像是堵了幾十年的縫隙忽然被填上了。他抬手扶住對方的胳膊,掌心觸到對方甲片的涼意,聲音裡少了幾分剛才的冷硬,多了幾分溫厚:“好,好啊。既如此,我便喚你一聲四弟。”
“二哥。” 馬雲嶽應聲抬頭,兩人目光一對,同根血脈裡的親近勁兒便自然而然地湧了上來,沒有半分生分,倒像是自小一起長大一般。
馬雲江卻沒工夫敘舊,他回頭望了一眼北方的天色,風勢又緊了些,昏黃的雲往這邊壓過來,眼看就要變天。當即便匆匆開口:“四弟,事不宜遲,我得即刻北上尋明遠。草原裡多耽擱一刻,明遠就多一分危險。等我把人平安尋回來,你我兄弟再圍坐帳中,燙上幾壺燒刀子,促膝長談,不醉不歸。”
“二哥放心前去。” 馬雲嶽面色一正,當即側過身子讓開道路,“我留下來輔佐明順,把後勤糧道、營盤後路都捋順守牢。前路你要多少糧草、多少箭矢補給,只管派人傳信,我半分也不會斷了你的。”
“有你這句話,我便放心了。” 馬雲江重重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攥住馬韁,腳下一蹬便翻身上馬。他勒住馬頭,迎著撲面而來的北風振臂高聲傳令:“全體都有 —— 出發!”
百人隊應聲而動,馬蹄聲次第響起,捲起一路黃塵,朝著北方蒼黃的荒原深處疾馳而去。馬雲嶽與馬明順立在坡上,望著隊伍遠去的背影,直到那片黑影漸漸融進了天地交界的風霧裡,再也瞧不見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