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麼等了三天。
這三天裡，風一天比一天涼，夜裡已經能結薄霜了。早上起來，帳篷上、草葉上都是一層白濛濛的霜花，哈氣成霧。馬明順每天天不亮就往北頭的土坡上跑，望了一回又一回，眼睛都望酸了。
第三天午後，遠處的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隊人馬的影子。
是耶律信的契丹騎兵。
兩百騎人馬，都是清一色的契丹勇士，髡髮的髮型在草原上格外顯眼。他們穿的是厚實的獸皮長袍，領口和袖口鑲著羊羔毛，腰間挎著彎刀，背後揹著長弓，箭囊裡的箭桿整整齊齊。馬匹都是膘肥體壯的草原馬，跑起來蹄聲沉穩，帶著游牧民族特有的剽悍勁兒。
為首的正是耶律信，他穿著一件深褐色的錦緣皮袍，本該是挺講究的衣裳，這會兒卻滿是風塵，袖口和下襬都沾著塵土，肩頭還落了草屑。他臉膛黝黑，神色冷峻，勒住馬的時候，目光直接掃向迎出來的馬明順，半句寒暄都沒有。
他身後跟著個姑娘，一身窄袖的硃紅皮袍，腰束銀帶，腳下是掐金的小牛皮靴，靴跟上帶著雪亮的馬刺。正是耶律信的妹妹，耶律月朵——月亮的月，花朵的朵。她頭髮梳成辮子，用紅繩繫著，風一吹就飄起來，眉眼利落，一看就是個颯爽性子。
“耶律大哥！”馬明順快步迎上去，心裡一塊石頭落了一半，又懸起另一半，“可把你們盼來了！一路辛苦！”
耶律信擺了擺手，沒心思客套。他在馬上微微頷首，聲音低沉得像塞北的風：“明遠的事刻不容緩，馬國財馬首領呢？”
“馬首領三天前就帶著人先走了，說早走早找，攔都攔不住。”馬明順苦笑，“我正說等你們到了，合兵一處再追上去……”
“好。”耶律信直接打斷他，撥轉馬頭，韁繩都攥緊了，“我們就即刻北上。多耽擱一刻，明遠就多一分危險。”
“哎——耶律大哥！”馬明順連忙伸手想攔，“要不歇口氣，吃點東西再走？你們一路趕過來……”
“等什麼等！”
話音未落，旁邊的耶律月朵已經脆生生地開了口。她一夾馬腹，馬兒往前踱了兩步，硃紅的皮袍在風裡揚起來，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
“找人的事，能等嗎？”她柳眉一挑，性子比她哥還急，“我哥在路上就沒歇過，連夜趕過來的。要歇你們歇，我們先走！”
說罷，她根本不等馬明順再說話，衝耶律信喊了聲“哥，我先走了”，一揚馬鞭，馬兒嘶鳴一聲，撒開蹄子就往北衝了出去。紅影一閃，就竄出了老遠。
“月朵！”耶律信喊了一聲，卻也沒真的叫她回來。他衝馬明順略一點頭，語氣沉了沉：“後續若有補給，麻煩往前送。我們先走一步。”
話音剛落，他便催馬跟上，兩百契丹騎兵緊隨其後，馬蹄聲踏得地動山搖，風風火火地往北去了，只留下一路塵土，和還沒散盡的霜氣。
馬明順站在原地，手還伸在半空中，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知道，這兄妹倆都是急性子，又是真心惦記馬明遠，哪裡肯多等半刻。他望著那隊人馬遠去的方向，心裡默默唸叨，但願三哥和耶律大哥能遇上，平平安安把明遠找回來。
又過了一日。
這天早上霜更重了，連營寨外的木柵欄上都結了一層白霜，踩上去咯吱作響。馬明順正在清點糧草，就聽見北邊傳來馬蹄聲，他心裡一動，趕緊抬頭。
是馬家堡的隊伍到了。
領頭的正是馬雲江，馬明順的二叔。他年紀大些，五十多歲的人，精神卻矍鑠得很。穿一件醬色的厚棉布戰袍，外面套著半身的布面甲。他鬍子花白，鬍梢上沾著霜花，風吹得他眼睛有些紅，卻絲毫不顯疲憊，下馬的時候腿腳依舊利落。
他身後跟著一百多號人，都是馬家堡的子弟兵，裝束更雜些，有穿甲的，也有穿家常棉襖的，有的肩上還扛著繩索和火把，顯然是為進草原尋人特意準備的。人人臉上都帶著風塵，卻個個腳步紮實，眼裡都透著焦急——堡子裡誰都知道，馬明遠是個心善的好孩子，沒人不盼著他平安回來。
“二叔！您可來了！”馬明順連忙迎上去，伸手去扶馬雲江下馬。
馬雲江一擺手，自己利落地翻身下來，腳剛沾地就急著問，聲音都帶著點啞，壓低聲音：“二叔呢？還有耶律信那小子，他們都到哪兒了？”
“嗨，別提了！”馬明順苦笑一聲，搖著頭，“都攔不住！二爺爺四天前就帶著三百人先走了，耶律大哥昨天帶著他妹妹和兩百契丹騎兵到的，也是二話不說，直接往北追了。我本來想等大夥兒到齊了，整備好糧草再一起出發，可誰也不聽，都急著往前衝。”
馬雲江聞言，眉頭一下子皺緊了。他轉頭看了看北邊的方向，草原茫茫，一眼望不到頭，風捲著草浪往南涌，像永遠也走不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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