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的初秋,風已經先一步帶上了凜意。
漫野草甸從盛夏的深綠往蒼黃裡褪,草尖沾著細碎晨霜,風一卷就簌簌地響,像無數人在低聲唸叨著什麼。
天是高而遠的灰藍,日頭懸在東邊,光卻沒什麼暖意,斜斜掃過集結的人馬,把甲片、刀鞘和馬鬃都染出一層冷硬的邊。
“集結——” 一聲令下,原本散在各處整備的騎兵立刻動了起來。
馬蹄踏著凍得發硬的草皮,發出雜亂又急促的咚咚聲,皮甲的甲葉互相碰撞,叮鈴哐啷響成一片。
沒人多話,所有人都在低頭緊著革帶、檢查鞍韂、把水囊和乾糧袋往腰間又塞了塞。
這些漢子大多是草原上的流民,也有土匪,裝束並不齊整:有的穿熟牛皮縫製的短甲,肩甲處磨得發毛,露出裡面發白的皮茬;有的套著厚重的氈襖,領口油光發亮,是常年騎馬磨出來的痕跡;還有的嫌礙事,乾脆把棉襖斜披在肩上,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粗布中衣,褲腿緊緊紮在靴筒裡。
靴子更是五花八門,有牛皮的長筒戰靴,也有自家做的氈靴,靴底都沾著厚厚的泥點和草屑——不少人是半夜從家裡被叫起來,馬不停蹄趕了大半宿才到的。
人人臉上都帶著倦意,卻沒一個人懈怠。眼睛都往同一個方向瞟,瞟向站在隊伍最前頭的那個人——馬國財。
馬國財站在一塊稍高的土坡上,玄色的戰襖被風灌得鼓鼓的。
那戰襖是前年打馬匪時裁的,領口和袖口早磨起了細毛,左袖肘那裡還補了一塊深色的補丁,是他婆娘連夜縫的。腰間一條寬牛皮革帶,勒得很緊,掛著一柄雁翎刀,刀鞘磨得發亮,旁邊還墜著個癟下去的乾糧袋,看樣子是早上走得急,沒顧得上裝滿。他腳上那雙牛皮靴,靴筒上沾著半乾的泥點,褲腿上還掛著幾根蒼耳——天不亮他就帶著人在周邊巡了一圈,總盼著能撞見馬明遠回來的影子,自然是落空了。
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顴骨繃得緊緊的,下頜線因為咬牙而格外分明。手裡攥著馬韁繩,指節都泛了白,那馬被他攥得有些不安,刨了刨蹄子,打了個響鼻。
“都利索點!”他嗓門不大,卻壓過了風響,“整好隊伍即刻出發!”
話音剛落,馬明順就催馬從坡下衝了上來,勒住韁繩的時候帶起一陣草屑。他穿一身青布面的甲,甲片縫在布面裡,比硬皮甲輕便些,卻也更不擋寒,風一吹就往衣領裡灌。他跑得急,頭盔歪在一邊,額前的頭髮都被汗打溼了,貼在腦門上。
“二爺爺!不能就這麼走!”馬明順翻身下馬,幾步走到馬國財跟前,聲音裡帶著急,“咱們就這三百來人,草原這麼大,勢單力薄的,萬一遇上點事連個照應都沒有。再等兩日,等耶律信大哥的契丹騎兵,還有二叔從馬家堡帶的人到了,合兵一處再往北,也好抱團尋人!”
馬國財轉頭看他,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他已經兩宿沒怎麼閤眼了,一閉眼就是馬明遠的影子。
“等?怎麼等?”他聲音發啞,帶著點壓抑的火氣,卻不是衝馬明順,“這是找人!不是去打仗!早走一刻鐘,明遠就多一刻鐘活路!早一天找到,他就少遭一天罪!”
風捲著草葉打在兩人身上,遠處的地平線朦朦朧朧的,像蒙了一層沙。草原大得沒邊,往北去連個像樣的標記都沒有,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心裡發慌——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片草甸後頭是什麼,也不知道要找的人,究竟在哪一片風裡。
“你留在這兒。”馬國財緩了緩語氣,拍了拍馬明順的胳膊,掌心帶著糙硬的繭子,“後續的隊伍還得有人接應,糧草、馬料、傷藥,都得有人在這兒盯著。我帶先頭的人先上去,踩著蹤跡往前追。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聲音陡然一提,“把明遠的畫像拿一份來,多印幾張,給底下的崽子們都傳看清楚了。別到時候人就在跟前,卻大眼瞪小眼認不出來,那才叫誤事!”
馬明順還想再勸,旁邊的乞烈川已經一路小跑著遞過來一卷畫像。畫紙是尋常的麻紙,邊緣都捲毛了,顯然是這些天被人翻來覆去地看。畫上的馬明遠穿著常服,眉眼清朗,嘴角還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溫溫的笑。
馬國財伸手接過來,指尖有點抖。他展開畫像,盯著看了兩眼,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又仔細卷好,遞給身邊的親兵隊正:“傳下去,每個人都看清楚了。十五歲的後生,都留點心,但凡看著像的,不管是不是,都先帶過來見我!”
“是!”
隊正拿著畫像往下跑,很快,隊伍裡就傳開了。一群漢子圍擠著看,有人湊得近,幾乎把臉貼上去;有人看完了撓撓頭,重重嘆口氣;還有的攥緊了手裡的長矛,腮幫子咬得緊緊的。
這些人大多受過馬家的恩惠,或是堡子裡誰家的孩子受過他的指點,或是災年裡吃過他舍的粥。這會兒聽說人丟在了茫茫草原上,沒一個不揪心的。
馬明順還想說什麼,剛往前邁了一步,就被馬國財擺手攔住了。
他一連聲地說,翻身上馬,動作因為著急而有些發沉,踩蹬的時候甚至晃了一下,“明順你就守在這兒,比什麼都強。我沒事,找到明遠就回來。”
說罷,他深吸一口氣,拔出戰刀往前一指,刀鋒在日光下劃出一道冷光:“出發!”
“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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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