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發走了鷹，馬明順一刻都沒耽誤，抬腳就往營地最深處的大帳走。
那是二爺爺馬國財的帳子。
馬國財十幾歲便離開馬家村。當年他與兄長馬國發的父親亡故，二人尚且年幼。村中孫家一夥人覬覦他家田宅，圖謀強奪。危急關頭，馬國財憑著父親傳授的武藝，怒殺孫家六口。為保全自身與兄長一家，他只得北上流亡草原討生活。起初日子拮据，只求一口飽飯。待到馬明遠崛起，兄長馬國發傾力扶持他，如今他不光有兩百餘名生死相隨之徒，還掌控著草原一處小部落，戰時可再抽調出百餘人馬。
馬明順走到帳門口，也沒通報，直接一掀簾子就進去了。
帳子裡一股羊羶味混著淡淡的酒氣，地上鋪著厚厚的羊皮褥子。馬國財正歪在靠裡頭的氈榻上打盹，身上蓋著件磨得發亮的老羊皮襖，花白的鬍子翹著，嘴角還沾著點奶茶漬，呼嚕打得震天響。
“二爺爺！二爺爺！”馬明順幾步走過去，伸手就晃他的肩膀，“快醒醒！出大事了！”
馬國財“唔”了一聲，眼皮都沒抬，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粗聲粗氣地說：“喊啥喊啥？天塌下來了？多大點事就毛毛躁躁的。天塌了，有你二爺爺我給你頂著，慌個屁。”
他這輩子見的風浪多了，在他眼裡，就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
馬明順急得直跺腳，也顧不上規矩了，湊到他耳邊大聲說：“是三郎！三郎跟一起大軍北伐，但但但兵敗，人失陷在草原上了！斛律斜放鷹傳的信，家裡讓咱們立刻整軍，收攏周邊壯丁，北上找人！馬家堡的先遣隊已經動身了，就等咱們這邊了！”
“你說啥？！”
馬國財“騰”地一下就坐了起來，動作快得根本不像快六十的老頭。他一把揪住馬明順的胳膊，手指頭跟鐵鉗子似的，眼睛瞪得溜圓，方才的睡意半點都沒了，連鬍子都豎起來了：“你再說一遍！誰出事了？三郎？馬明遠？”
“是！”馬明順重重點頭，聲音發緊，“五萬大軍都敗了，三郎下落不明。家裡讓咱們盡起人手，往北找！”
馬國財愣了一瞬，隨即猛地一把掀開身上的羊皮襖，光著腳就踩在了羊皮褥子上，隨手抄起帳壁上掛著的一把老舊腰刀，“倉啷”一聲拔出半截，寒光一閃。
“他孃的！”他罵了句粗話，嗓門大得整個帳子都嗡嗡響，“去！把你那幾個叔伯都喊過來！還有各隊的隊頭！立刻點兵！所有人馬，半個時辰之內集結完畢，帶上三天的乾糧！另外，派人去附近的牧點傳話，只要能拿得動刀的壯丁，都給我徵上，一起走！”
“是！”馬明順大聲應著，轉身就往外跑。
牛皮大帳被塞外夜風鼓得獵獵作響，案頭兩支牛油巨燭燒得正旺，燭淚順著銅燭臺淌下來，凝出一灘灘暗紅的蠟跡。馬國才老爺子一聲令下，帳外號角聲戛然而止，緊跟著便是數聲擂鼓巨響，牛皮鼓面震得帳頂浮塵簌簌往下掉，連案邊彆著的短匕都跟著輕顫。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帳簾被人從外掀開，四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正是馬國才的四個兒子——馬雲嶺、馬雲峰、馬雲崗、馬雲嶽。四人一色的玄色勁裝，腰間束著牛皮鞶帶，挎著環首刀，腳步落地沉穩，帶著常年在馬背上練出來的利落勁兒。跟在四人身後的是蒙古小部落的酋長阿勒泰，頭戴著翻毛皮帽，身上是熟皮縫製的短袍，臉膛被草原的風沙日頭磨得黝黑粗糙，往帳中一站，渾身上下都透著股草原騎手的剽悍氣。五人進帳便齊齊抱拳躬身，頭微低著，等候主位上的發話。
馬國才坐在鋪著熊皮的主位上。他抬眼掃過帳下五人，聲音沉啞，帶著塞北風沙磨出來的糙意：“咱們吃的糧食、用的鹽巴、喝的茶葉、手裡攥的刀槍，全是從松州那邊運過來的。這話我也不瞞你們。根子全在我大哥那兒。你們也該知道，你們還有位大伯。”
他頓了頓，看著幾人臉上藏不住的好奇，又接著道：“以前不跟你們提，是怕你們嘴不嚴，走漏風聲，害了你大伯一家子。咱們是在外流亡的狼，你大伯一家是過安穩日子的人，沾著咱們就有殺身的禍。”
說著他朝身側偏了偏頭，聲音放沉了些：“明順，上前一步。”
一旁侍立的青年應聲上前，站到了燭火照得最亮的地方。帳下五人都抬眼望過去，心裡存了許久的疑惑一下子散了，難怪總看著眉眼眼熟，原來是大伯家的孫子，之前藏著不說，竟是這麼個緣故。
馬國才的語氣裡多了幾分沉定的驕傲：“今天叫你們來，就一件大事——北上救人。你大伯家這位，是咱老馬家的千里駒，也是定海神針，文武雙全，那是正經能考進士的材料。”
這話一落，帳下五人心裡都是猛地一跳，互相飛快地遞了個眼神，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翹。考進士！那可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官身！真要是把人接回來，以後老馬家在這塞北地界，腰桿都能硬上三分！往後的糧道、鹽路，哪一樣不得更順當？幾人低著頭，壓著嗓子嘿嘿地樂，心裡已經盤算起日後的光景，只覺得前路一下子亮堂了不少。
可沒等這股喜勁升起來，馬國才話鋒一轉，帳裡的氣氛瞬間就沉了下去。
“但現在出了岔子。明遠那邊被大軍徵調北伐，如今北伐的隊伍打了敗仗，人流落在外，連個音訊都沒有。”他指節重重地磕在木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咱們這次北上，就一個目的找人。大草原茫茫千里，就算是大海撈針，也得把人給我撈回來。”
“馬雲嶽，”他點了四兒子的名字，聲音不容置喙，“你帶一部分人手守著老營，把家看好了。”
馬雲嶽往前跨了半步，臉上帶著點急色：“爹，我也想跟著去！”
“你去什麼去。”馬國才眼一瞪，威壓瞬間散了出來，“都走了？老窩被人端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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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