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已經帶了刀子似的，往人領子裡鑽。馬家堡往北的土路上，一隊人馬裹著寒塵向北行進。前頭百十來名騎馬莊丁壓陣，個個挎腰刀、背長弓，鞍側懸著短矛；中間二十餘輛太平大車，車轅裹厚牛皮加固，木輪外緣釘著鐵瓦。車上貨物堆得冒尖，覆著厚油布，捆索勒得緊繃，木輪碾過凍硬的黑土，一路吱呀作響，凜冽寒氣四下漫開。
車上拉的不只是糧草軍械，一多半是草原入冬前最緊俏的貨色——成麻袋的青鹽碼得整整齊齊，一摞摞生鐵鍋用油紙包著，還有捆成卷的粗麻布、成箱的旱菸葉，連縫衣針、銅釦子這類零碎都備了不少。真要是半道撞上哪部的大股騎兵，直接把旗號一換，就說是南邊來的商隊。
這季節走草原做生意，歷來是暴利。各部都忙著備冬，缺鹽缺鐵缺布匹，價錢能比關內翻三倍還多。可往年就算利潤再厚，也沒幾家敢趟這渾水——草原上亂得很，部落間互相攻伐，馬匪也四處竄，別說貨物保不住，連人帶命都可能撂在半道。錢再多，沒命花也是白搭。
但這次不一樣。家裡傳了死命令，必須走，越快越好。
隊伍走了大半日，前頭探馬打馬折返，隔著老遠就喊：“前頭就是黑風口！沒人守了！”
黑風口是進山入草原的咽喉，兩邊土山夾著一道窄口子，歷來是守禦的要點。往常這裡常年駐著三十個軍漢，築了座土堡子，往來行商挨個盤查，遇上可疑的直接扣下。可這陣子北邊戰事吃緊，守軍早被調得精光，土堡的門敞著半邊，地上還丟著幾個豁了口的粗陶碗，連個看門的人影都沒有。
帶隊的馬雲江勒住馬，往堡子裡掃了一眼，沒多耽擱，揮揮手就喊：“快著點！過了口子就是大草原，連夜趕一程！”
隊伍魚貫穿過黑風口，風一下子就野了，卷著枯黃的草沫子往人臉上拍。再往南是家，往北就是沒邊沒沿的草原，誰也不知道前頭等著的是什麼。
放鷹傳信的是斛律斜。
阿奴的這位父親，如今在馬家堡管著家主的貼身事務。北伐兵敗的訊息傳回來的當天，家主就拍了板，立刻遣他放海東青傳信，去草原深處找馬明順和馬國財。這海東青還是早年契丹部耶律信送給馬明遠的禮物，通人性，飛得遠，是萬里挑一的好鷹。馬家向來把它當傳信的重寶，等閒不肯輕易動用，但凡放鷹出巢，必是生死攸關的大事。
往北幾百里的草原上，一座臨時營地裡，馬明順正蹲在氈帳裡盤賬。
帳子中間擺著張矮木桌，桌上攤著厚厚的麻紙賬冊，他手裡捏著半根炭筆，低著頭一筆一筆地勾。旁邊堆著清點過的貨物，一卷卷羊皮，一捆捆羊毛，還有幾袋曬乾的黃牛幹。眼看著風一天比一天涼，等盤完最後這點貨，他就能拔營回馬家堡，踏踏實實貓一冬天。
帳門口守著乞烈川。這老頭是地道的草原出身，如今年紀大了，就留在這邊幫馬明順打理草原上的生意。人頭熟，路子野，遇事也穩當，是馬明順最得力的幫手。
本來安安靜靜的，忽然就聽見外頭天空傳來一聲尖銳的鷹唳。
乞烈川先是一愣，緊跟著臉色就變了，猛地掀了簾子往裡衝，腳步都慌了：“二郎！二郎！是咱們家的海東青！”
馬明順手裡的炭筆“咔”地一聲斷在了賬冊上。
他太清楚這鷹的分量了。家裡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動這隻海東青。他“騰”地站起身，跟著乞烈川衝出帳外。
就見天空中一隻青灰色大鷹正盤旋著落下來，翅膀展開足有四尺寬，陽光照在羽毛上泛著鐵色的光。它認準了人，一收翅膀，穩穩落在帳前的木杆上，左腳上套的小銅鈴叮鈴響了一聲。
乞烈川趕緊上前，小心翼翼從鷹腿上解下小竹管，倒出一卷卷得緊緊的麻紙，雙手遞過來。
馬明順接紙的時候，手指已經有點發緊。他慢慢展開，上面的字不多，是斛律斜的筆跡，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似的砸在眼睛上。
北伐大軍，兵敗於草原。三郎（明遠）下落不明。家主命你即刻尋到二爺爺馬國財，整集全部人手，收攏附近壯丁，盡起所部北上尋人。馬家堡先遣隊已出發。
馬明順站在原地，只覺得耳朵裡嗡嗡響，風颳過耳朵的聲音都變得遙遠。五萬大軍啊，那可是三郎親自帶的兵，怎麼會說敗就敗了？
他晃了晃，伸手扶住木杆，才沒栽下去。
“二郎？咋了這是？”乞烈川見他臉色煞白，心裡咯噔一下，“信上咋說？是不是出啥事了？”
馬明順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把那股慌亂強壓了下去。他知道這時候不能亂，他一亂，這邊的人就全散了。
“北伐敗了。”他聲音有點啞，卻很穩，“三郎失了蹤跡，家裡讓咱們立刻北上找人。”
“啥？！”乞烈川眼睛瞪得溜圓，嗓門一下子劈了，“五萬大軍啊！怎麼可能說敗就敗？那三郎他……他沒事吧？”
“現在不知道。”馬明順把信紙攥成一團又鬆開，“別慌。去，備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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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