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來得很快。
馬雲江是馬國發的二兒子，明遠的親二伯，這些年一直守在堡裡，管著族裡的護衛隊；韓振武是護院教頭，早年在邊軍當過都頭，一身硬功夫，最是可靠；斛律斜早年故土遭遇白災，不得已南下逃難，流落到馬家村。當年馬老爺子力排族中非議，收留了他與另一戶邊地人家，才讓兩家得以活命。其子阿奴，便是馬家老部曲，常年隨侍在馬明遠身側。
人一進正堂，看見滿屋子的人，再看馬國發的臉色，心裡就都明白了七八分，齊齊上前抱拳行禮，等著吩咐。
馬國發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明遠在草原出事了，遭了伏擊，下落不明。你們幾人，即刻點齊堡裡所有精幹護衛，馬上北上。先找到在草原邊上落腳的馬明順和你二叔，合兵一處，全力搜尋明遠的下落。”
馬雲江愣了一下，抬頭看向馬國發，神色有點猶豫：“爹，二叔他…… 這些年一直隱著身份在那邊待著，手底下那幾百人也從來不敢露旗號。這一趟過去，怕是就再也藏不住了。早年的那些舊事，萬一翻出來，官府那邊還有舊日的仇家……”
他話沒說完，可屋裡的人都懂。二老爺子馬國財，是馬國發的親弟弟，馬國財早年隨著父親的隕落，村子內一些人覬覦馬家的財產，馬國財怒而殺孫家六口，震懾全村人。
為了大哥家的安全，為了自身的安全，一直留的在外。這幾年隨著馬家的崛起，在馬家的支援下，在草原上也開始混的風生水起，有人有錢有部落，也開始了有了一定的地位。兩段加在一起
“還藏個屁！”
馬國發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來，茶水濺出來溼了一片桌布。他霍地站起身，白鬍子都氣得抖著，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火氣和痛切：“咱家的千里駒都要折在北邊了！他那點身份藏著還有個屁用？你過去告訴老二，立刻把手下所有人馬都給我拉出來，不用再遮遮掩掩，全力往北搜！哪怕把草原翻個底朝天，也得把明遠給我找到！”
堂屋裡鴉雀無聲。沒人敢說話，也沒人敢勸。所有人都看得出來，老爺子這次是真急了，也是真豁出去了 —— 為了馬明遠，馬家藏了十幾年的底牌，說掀就掀，一點猶豫都沒有。
馬國發喘了口氣，又想起一事，眉頭皺得更緊，補充道：“還有馬明順。他不是和耶律信的部落素有往來嗎？草原上的路數、部落的情況，他比咱們熟得多。你帶我的名帖和手令過去，就說我馬家請他出兵相助，錢、糧、馬匹，他要多少我們給多少，什麼條件都可以談，只要他出人出力，幫著找明遠。”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活要見人，死…… 也要見屍。”
最後四個字說得很輕，卻像塊大石頭，重重壓在每個人心上。屋裡眾人心裡都是一沉，誰都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 老爺子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沒人敢耽擱。領了命令，四人轉身就退了出去，分頭行事。整個馬家堡瞬間就動了起來，校場上的號角吹得嗚嗚響，護衛隊的漢子們紛紛披甲執刃，備馬的備馬，收拾行囊的收拾行囊，馬蹄聲、吆喝聲、兵器碰撞聲，一下子打破了堡子裡往日的安靜。
堡裡的老老少少都走出了家門，站在街邊看著。沒人吵鬧，也沒人多問，個個臉上都帶著擔憂。他們心裡都清楚，馬家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全靠大郎在北邊拼著命撐著。如今大郎出事了，闔族上下，沒有一個能置身事外。
申時剛過，一切都備妥了。
馬家堡的北門口，一百多名精銳護衛列著隊，人人都配了硬弓、環首刀，揹著乾糧袋和水囊，每人都備了一匹健馬，輪換著騎，只為能快一點，再快一點趕到邊地。隊伍最前頭，馬雲江一身熟銅甲，腰間挎著佩刀，手裡攥著族裡的令牌和老爺子的手令，臉色凝重得像塊石頭。
馬家村鄉眾聽聞馬明遠遇險，紛紛到馬老爺子跟前請戰，要一同北上救人。馬國發見眾人這般踴躍，心中感慨，孫兒這些年的辛苦沒有白費，鄉鄰還記著馬家的情分。他先安撫好眾人，隨即傳令部伍開拔。
馬國發帶著眾人站在堡門的城樓上送行。秋風吹著他的衣袍和白鬍子，他扶著冰冷的牆垛，低頭看著底下的隊伍，想說幾句叮囑的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都是跟著馬家出生入死的漢子，說多了沒用。最後他只是抬起手，重重揮了一下。
“出發！”
馬雲江大喝一聲，調轉馬頭，率先衝了出去。身後的騎兵隊伍緊隨其後，馬蹄踏過堡門前的土路，捲起漫天黃塵，像一條黃龍似的，朝著北方的天際線疾馳而去。
塵土漸漸散去，隊伍的影子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原野的盡頭。城樓上的人卻都沒動，依舊怔怔地望著北邊的方向。
呂懷正嘆了口氣，側過頭看向馬國發，低聲勸道：“親家公，放寬心，明遠這孩子福大命大，一定不會有事的。”
馬國發沒應聲，依舊望著北方。他的背似乎在這一下午就駝了幾分，扶著牆垛的手青筋暴起，指節發白。沒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只有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焦慮、痛惜，還有一絲壓不住的狠厲。
若是明遠真有個三長兩短，他發誓，北邊所有參與這事的部落，所有敢動馬家的人，都得給他孫兒陪葬。
風還在吹，堡牆上的馬家旗幟獵獵作響。松州馬家這臺沉寂了許久的機器，因為一封急信徹底轉動起來，傾全族之力，向著北方那片茫茫草原，重重壓了過去。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