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宋耕讀》第511章 邊地急信炸了馬家堡(1)

作者:雪域長風1·20天前

深秋的松州,秋意漸漸地遠去。日頭往西邊斜著,把馬家堡正堂的影子拖得老長,院兒裡的老槐樹上,蟬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聽著人發睏。

馬國發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手裡捏著杆狼毫,正翻族裡的秋田賬。桌上攤了十幾本簿子,有田畝的,有租子的,還有縣城裡兩間鋪子的進項,一頁一頁翻得慢。賬是死的,人是活的,可他偏就認死理,每一筆都要對上,差半升穀子都得問出個緣由。

擱二十年前,他哪敢想馬家能有這份家業。那時候全家還在馬家村刨土,遇著災年就得腆著臉去富戶家借糧,孩子們連件完整的粗布衣裳都穿不上。

自打三房的明遠五歲進了學堂,這孩子便如同開了智一般,腦子裡總能冒出各樣主意。他從古籍裡翻出製糖的法子,靠著這一手,給馬家掙下第一桶金。隨後置田開荒,修築梯地,又藉著讀書的機會,在松州城結識一眾官吏鄉紳。

馬家的家業也就這般一點點鋪展開來:開眼鏡鋪子,釀黃酒售賣,又選址修築馬家堡,拉起自家護衛隊。生意一路往北,一直做到燕京。不過短短數年,在松州地面上,馬家說話,已然有了幾分分量。

族裡人都說他祖墳冒青煙,養了個好孫兒。只有馬國發自己心裡清楚,這孫兒是拿命換的家業。

馬明遠在松州讀書時,曾遭人暗算,十幾個殺手圍堵過來。若非明遠、韓安還有阿奴三人身手過硬,孫兒怕是早已遭了不測。

這事傳到老家,他心裡乾著急,卻半點忙也幫不上。等到馬明遠去大定府求學之後,他更是鞭長莫及。雖說每月想著送些錢糧過去,可大定府那邊馬家自有鋪面,根本用不著老家接濟。他便只能月月寫一封書信,問問孫兒近況,叮囑他在外務必保重自身。

正琢磨著秋收後再給邊地送一批厚棉衣和金瘡藥,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慌慌張張的腳步聲,連門都沒敲,下人就撞了進來。

“老太爺!不好了!邊地來的急信!加急的!”

進來的是管外院的小廝,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裡攥著封信,信封邊角都磨破了,封口的火漆是玄鳥印 —— 那是馬明福那邊獨有的印記。

馬明遠一心讀書求學,馬明福則跟著父親馬雲yu在外奔走,掌馬家對外的各項生意,同時駐守大定府,照看馬明遠的起居安危。他性子沉穩,和其父一般,天塌下來都沉得住氣,若非遇上天大的變故,絕不會動用急遞。

馬家生意鋪開之後,便在各處重鎮佈設訊息傳遞渠道,互通情報,方便及時拿主意。

馬國發心裡咯噔一下,伸手接信的時候,指尖都有點抖。挑開火漆抽出信紙,就著窗邊的光只掃了頭兩行,他腦子裡 “嗡” 的一聲,像有人在裡頭敲了記悶雷。手裡的狼毫拿捏不住,“啪” 地砸在最上面的賬冊上,濃墨洇開來,把 “秋糧入庫” 四個字糊成了一團黑。

他扶著桌沿想站起來,腿卻軟了一下。指節攥得發白,指甲都快嵌進木頭裡,喉結滾了好幾下,愣是沒說出一句話。臉上的血色唰地就退了,白得像張紙。

旁邊站著的管家馬忠嚇得魂都沒了。伺候老爺子快三年,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上前想扶,又不敢,只能垂著手站在邊上,大氣都不敢出。

馬明遠隨大軍北伐草原,大軍潰敗,如今明遠下落不明。馬國發本就一直懸著心,生怕孫兒被強行徵入軍中,此刻得知兵敗訊息,心中更是焦灼萬分。

下落不明。

這四個字在馬國發腦子裡來回轉,轉得他心口發疼。北邊是什麼地方他比誰都清楚,部落雜,馬賊多,荒無人煙的地方多了去了,隊伍打散了人沒訊息,多半就是凶多吉少。可他不敢往那處想,也不能想 —— 馬家這根頂樑柱,不能就這麼折了。

訊息傳得快,沒半個時辰,整個堡子都知道了。

頭一個趕來的是四叔馬雲河。他在管著縣城的生意,平日裡最講究穿戴,長袍馬褂整整齊齊,這天卻袍子歪了,帽子也沒戴正,一路小跑衝進正堂,進門就喘著問:“爹!明遠的事是真的?別是底下人傳謠吧?”

緊跟著進來的是二伯馬雲江。他統管馬家堡全部防務,一手執掌堡內護衛隊,平日負責鎮守堡寨、巡查周邊地界。每逢秋末入冬,天寒糧盡,總有吃不飽的土匪流民四處作亂、劫掠擾民,全靠他常年嚴加防備,守住馬家堡的安穩。

沒多大會兒,堡門外又傳來馬蹄聲,呂懷正帶著兒子呂文青大步走了進來。呂家和馬家是親家,呂文青是馬明遠的大舅,性子最急,點火就著。進門掃了一眼屋裡的氣氛,屁股還沒沾著椅子,“騰” 地就站了起來,嗓門大得能震下房樑上的灰:

“馬翁!您就給句痛快話,明遠這事,咱救還是不救?您要是拿不定主意,我這就回呂家村拉上幾十號後生,自己闖草原去!活我把他接回來,死了我也把他揹回來!”

“你給我坐下!” 呂懷正本就揪著心,見兒子當眾咋呼,臉一沉就喝了回去,“多大的人了還這麼毛躁?草原方圓幾千里,就你帶那幾十個人去,夠幹什麼的?馬翁心裡自有盤算,輪得到你在這裡嚷嚷?”

呂懷脖子一梗,還想頂嘴,被他爹一眼瞪回去,只得氣鼓鼓地坐下,拳頭攥得咯咯響,指節都白了。

堂屋裡一下子靜了下來,只有茶碗蓋碰著碗沿的輕響,在安靜裡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上首的馬國發身上,等著他拿主意。

馬國發終於抬起了頭。方才那陣慌亂已經壓下去了,眼神重新定住,只是聲音還有點啞,像砂紙磨過似的。他慢慢掃過屋裡的人,一字一句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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