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宋耕讀》第524章 火起連天(1)

作者:雪域長風1·1個月前

事情比預想的快。

馬明遠的調查一層層往裡刨,齊大柱那邊線頭越摸越多。原先只當是二十來個敖登舊部在串聯,可順著線一拉,底下還藏著人。有幾個是當初從兩個小部落遷來的降民,從前在部族裡當過小頭目,心裡一直不服氣,趁著各路人馬合營的機會混進營中。還有兩個,是巴特爾老營逃散出去的牧奴,半個月前才從外面摸回來投了義勇軍,身上帶著暗地裡傳下的話。這些人彼此並不全都相識,整條線全靠敖登在中間牽線聯絡。齊大柱挨個問話核對,一條一條記下口供,三天下來,又篩出十幾個藏在營裡的人。

可查得越深,齊大柱的行蹤也就越扎眼。他在義勇軍的帳篷之間來回走動,跑的次數一多,遲早要被人看出異樣。哈巴手下一個義勇兵私下隨口問了一句:“那個瘦子怎麼老往東區跑?”哈巴沒接這話,只叮囑他少打聽、管住嘴。但這話終究傳了出去,落進敖登耳朵裡。

敖登當夜就去見巴圖璃。

巴圖璃單獨關在一頂氈帳裡,待遇比俘營其餘貴族要好,帳內生著炭火,每日有熱食送進來。帳外雖有守衛,可自打馬明遠那一巴掌之後,看守反倒鬆了不少。所有人都覺得,不過一個亡國女子,翻不起什麼大浪。

敖登掀簾入內,壓著嗓子,把外頭的動靜一一說清:誰在暗中查人,查到哪一步,哪些人已經被盯上。末了他低聲道:“再拖下去,咱們的人就要全摺進去。”

巴圖璃坐在炭火盆旁,身上披著那件素白長裘。她沒有回頭,只捏起一根炭條丟進火堆,靜靜看著炭條燒得發紅。

“做不成天衣無縫了。”她聲音很輕,“那就不做了。今晚動手,能燒多少燒多少,能亂多少亂多少。橫豎都是死路,不如拼一把。”

敖登問道:“人手怎麼排程?”

“訊息都傳下去。分頭動手,不必等統一號令。瞧見哪裡能點火,就直接動手。”

她轉過頭看向敖登,目光冷硬:“你去跟他們說,不是為我,也不是為巴特爾,是為他們自己。營裡一旦亂起來,才有活路;若是不動,就等著宋人挨個把人揪出來。”

敖登領命,轉身悄悄退了出去。

那一夜,三更時分。

銅鑼聲最先從庫房方向炸響。守庫房的新兵剛換完一班崗,抬眼看見東邊竄起幾道火苗,緊跟著一處又一處火光亮起來。他抓起鑼槌使勁敲打,急促的鑼聲撕裂黑夜,一聲疊著一聲,壓過草原呼嘯的風聲。

緊跟著,馬明遠主營這邊的銅鑼也響了。

這是早先定下的預警訊號。鑼聲一響,各部按照預先謀劃的方案立刻出動。嶽玄策帶著岳家親衛直奔庫房;耶律承裕領契丹騎兵趕赴草場與馬欄;哈巴帶義勇軍封死東區所有通道;韓安領一隊兵士往俘營方向堵截。趙老將軍坐鎮王帳居中排程,霍守義、蕭振、梁彥周各帶本部兵馬,分片包抄搜捕。

混亂還是起來了。敖登手下的人分散在營中,好幾處地方几乎同時動手。東區燒起一頂舊氈帳,南區點著兩堆廢料,西邊還有人試著去撬俘營的木柵。東一處西一處的火頭,在漆黑夜裡格外扎眼。義勇軍裡幾個被裹挾進來的人,跟著四處亂跑,高聲喊叫,愈發攪亂人心。

只是敖登這群人沒料到,馬明遠提前佈下的防備,遠比他們預想的周密。

岳家親衛反應最快。庫房外柴堆剛燃起明火,人馬已經衝到近前。兩個放火的叛黨當場被按進積雪,掉落在地的火摺子還冒著青煙,親衛抬腳踩滅火種,反手將人踹倒壓住。存放糧草的庫房本身,一根草都沒有燒著。

草場那邊,耶律承裕的騎兵來得更早。羊草最容易引燃,這塊地方從一開始就是防備的重中之重,設了三道崗哨,兩班人馬輪守,馬欄周邊還特意潑過水凍成薄雪層。兩個摸去燒草垛的人,還沒靠近,就有騎兵從暗影裡衝出來,直接撲落馬下。其中一人正要扔出火摺子,一記刀背狠狠砸在手腕,火摺子脫手飛出去,落在雪裡瞬間熄滅。

馬欄無恙,草場也保住了。

看管庫房的三位運糧將軍同樣穩住了局面。周承武半夜聽見鑼響,第一件事鎖死庫門,第二件事命手下兵士排成密集人牆守住外圍,第三件事才派人出去探查火情。等各處明火撲滅,他親自帶人逐倉清點,一粒糧食都沒有少。

真正出事的,是那座巨大的牛糞堆。

這是全營最大的糞堆。六萬部民,一萬宋軍,再加兩個小部落新近遷來的三萬人,將近三成畜牛羊的糞便全都堆在此處。草原寒冬木柴有限,曬乾的牛糞就是最要緊的過冬燃料。足足曬了兩個多月,幹得透透的。前幾日馬明遠還特意叫皇甫承業過來查驗,說這堆東西是全營熬過剩下三個月寒冬的本錢,比金銀還要貴重。誰都沒料到,叛黨會盯上這裡。

等守衛發現火情的時候,火苗已經從糞堆底部鑽了出來。乾透的牛糞遇火就燃,火勢比干草還要兇猛,火光直衝上天,映紅半個營區。滾滾黑煙向上翻湧,刺鼻焦味四處瀰漫,燻得人睜不開眼睛。周邊帳篷被烤得發燙,民夫和輔兵提著水桶拼命往前衝,可水澆上去,火只是短暫縮一下,轉眼藉著幹糞再往上竄。

沒人能衝近火場,這火救不下來。

大火一直燒到天快亮,火勢才慢慢衰弱下去。偌大糞堆塌掉一半,剩下的地方只剩焦黑灰燼。皇甫承業蹲在灰堆邊上,拿木棍扒開炭灰仔細查驗,半晌才站起身,臉色灰敗。他走到馬明遠面前,聲音微微發顫:“小馬將軍,全營過冬的燃料,三成沒了。這是兩個多月一點點攢下來的,營裡所有人,都靠著它熬過剩下的寒冬。”

馬明遠沒有說話,就靜靜站著,望著那片還在徐徐冒煙的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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