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燒了數日，牛糞堆的明火終於漸漸熄了。
最後一點餘煙散盡時，整座糞堆只剩一堆焦黑的灰燼。風一吹，灰末子便貼著地皮亂跑，鑽進帳篷縫，鑽進人的鼻孔裡，嗆得人直咳。原先堆得小山似的幹牛糞，如今只剩一層淺淺的黑灰，連根柴火棍都扒不出來。
營裡儲備的、專供宋軍取暖的幹牛糞，被燒得一乾二淨。三位運糧將軍手裡的賬冊上，燃料那一欄，成了空的。
趙老將軍沒別的法子。他把霍守義、蕭振、梁彥周幾個叫到帳裡，議了半日，最後只能下一道令：向草原各部的千戶、百戶，乃至普通牧民家中，徵集餘存的燃料。
這道令傳下去，營裡立刻就不對了。
牧民們本來就心疼。那公共的牛糞堆是全營共用的，燒了也就燒了。可各家帳子裡存的，是自家一冬的命根子。草原深山無大樹，柴火稀缺，過冬取暖全靠曬乾的牛糞。自家那點存貨，是入秋之後，大人孩子一坨一坨撿回來、攤開曬乾，一層層碼起來堆好的。漫長寒冬就指著這點東西活命。
如今宋軍一句話就要徵走，誰願意？
先是幾個老牧民，蹲在自家帳子門口，拿身子死死擋著糞堆，誰來也不讓動。接著幾家私下湊在一處，連夜把糞堆挪到帳子後面，外面厚厚蓋上毛氈，裝作自家早就沒有存貨。再後來，有人乾脆把幹牛糞刨開，摻上積雪、拌上泥土，就算被搜出來，也燒不著。寧可冬天全家挨凍，也不肯白白交出去。
千戶、百戶們心裡更不樂意。他們本是兵敗之後才歸降的，面上俯首聽命，心底並沒有全然信服。如今宋軍要徵各家的燃料，便開始推三阻四，要麼說自家存量勉強夠餬口過冬，要麼推脫先前已經上交過一批，實在拿不出多餘的。底下牧民見上層這般態度，牴觸之心更重，誰都不願主動交出牛糞。
趙福帶著人手下去跑了一圈，回來的時候臉色鐵青。他站在王帳前，甩了甩袖子上沾的灰土，對著馬明遠道：“一家一家登門勸說，腿都快跑斷了，收上來的那點東西，連咱們營所需的零頭都不夠。他們不是沒有牛糞，是壓根不想給。”
馬明遠沒有應聲。他站在帳門口，放眼望向整片營區。
往日這個時辰，營裡本該是一派煙火氣。灶房連片升起炊煙，各個帳子裡頭燒著牛糞，暖烘烘的。眼下炊煙稀稀拉拉，好幾頂氈帳頂上一點菸氣都不見。
草原的寒冬，只靠身上一件皮襖硬扛，撐不了幾日。尤其是老人與孩童，凍上一夜，手腳極易凍僵凍傷。
他抬腳往前走去。西區那邊，幾個牧民蹲在自家帳外，一動不動。有個半大孩子縮在母親懷裡，嘴唇凍得發紫，母親將身上袍子緊緊裹住孩子，自己臉上凍得全無血色。瞧見馬明遠走過來，牧民們全都閉口不言，只是靜靜望著他。
眼神里沒有滔天恨意，也不是畏懼，只有一股冷意，比草原寒風還要刺骨。
馬明遠順著營區繼續走。義勇軍那邊，哈巴帶人操練，隊伍鬆鬆散散，士氣明顯比前些日子低落不少。有幾個義勇兵站在佇列之中，目光總不由自主瞟向自家帳篷。巴根站在隊前帶隊，一言不發，眉頭自始至終緊緊擰在一起。
走到東區，正好撞見幾名宋軍老兵和牧民爭執。牧民不肯交出牛糞，老兵嘴裡罵罵咧咧。一個老兵抬腳就要去踹人家的糞堆，被身旁同伴一把拉住。牧民垂著頭不頂嘴，兩隻手卻攥得死死的。兩邊都在強行忍耐，可這樣的剋制，撐不了多久。
馬明遠沒有上前勸解。靜靜看了片刻，轉身返回王帳。
帳內，趙老將軍正同霍守義、蕭振幾人商議對策。見他掀簾進來，趙老將軍抬眼問道：“看過營裡情形了？”
“看過了。”
“情況如何？”
馬明遠沒有立刻答話。走到炭火盆邊蹲下身，把凍僵的手湊到微弱火堆旁烘烤。炭盆裡火頭很小，如今牛糞緊缺，誰都不敢多添。
他心裡憋著一股火氣。
這股火氣，遠比盆中炭火更烈。先前他反覆叮囑，巡防務必嚴密，看管不能鬆懈，那些被俘的草原貴族，不能隨便和外面的人互通訊息。一遍一遍提醒，可眾人都沒放在心上，只當他太過囉嗦，小題大做。
趙福手下守衛看管鬆懈，一連放出去四五天。那被放走的巴圖璃，是巴特爾獨女，是這營中最不能輕易鬆口放出去的人。
現在出事了。儲備的牛糞盡數被燒，糧草險些一併焚燬。營中數萬人，這個冬天該怎麼熬過去？
他站起身走到案几前面，沒有說話，也沒有去看桌上輿圖，徑直拉過凳子坐下。
趙老將軍看著他，等了一陣，不見他開口。霍守義和蕭振對視一眼，都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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