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安去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侯三和齊大柱便一前一後進了帳。 侯三進來時還披著件舊棉袍，頭髮有些散，分明是剛從鋪蓋上頭喊起來的。齊大柱跟在他身後，身形瘦小，大半截身子縮在帳簾投下的陰影裡頭，不仔細瞅，幾乎瞧不見還有這麼個人。
馬明遠不繞多餘的彎子，把巴根方才報上來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侯三聽完，臉上那點睏意一下子散乾淨，眉頭狠狠擰成一道深溝。齊大柱立在暗處，身子一動不動，就那雙精明的小眼睛，在油燈燈影裡輕輕轉了兩圈。
“大柱，你怎麼看？”馬明遠開口問道。
齊大柱往前挪了小半步，壓著嗓子，聲音低得只有帳內幾人能聽見：“將軍，巴根提的‘颳大風動手’，這幾個字是根子上的要害。燒糧草、燒羊草、燒氈料，三樣全是一點就著的東西。真要做成這事，絕不是一兩個人能辦妥的，少說要幾十號人分頭動手放火。裡頭必定有人互通訊息，定好了聯絡的法子，掐準了時辰一齊發難。”
“你能把這幫人查出來？”
齊大柱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能。只是得給我幾天功夫。眼下最緊要的是萬萬不能打草驚蛇。誰也說不清營裡頭到底還有多少人被他們串到一處。但凡我們貿然動手，訊息一走漏，剩下藏著的人便會死死縮起來，再想挖就難了。”
馬明遠微微點頭：“就按你說的來辦。侯三，草原義勇軍那邊的人手，全都交由大柱排程。另外巴根這人是關鍵，他是義勇軍的千夫長，又是頭一個過來報信的，信得過。你去和他搭好線，義勇軍那邊但凡有風吹草動，都由他往這邊遞訊息。”
侯三沉聲應下。齊大柱不多說半句廢話，躬身行禮，轉身退了出去。
馬明遠又吩咐韓安，去把嶽玄策和耶律承裕請過來。二人來得極快。嶽玄策進門的時候還打著哈欠，一眼瞥見帳裡緊繃的氣氛，到嘴邊的哈欠硬生生嚥了回去。
“出岔子了？”嶽玄策開口問道。
“有人打算燒糧草，等著颳大風的夜裡動手。”馬明遠平靜說道。
嶽玄策臉色驟然一變。耶律承裕站在一旁，契丹人本就眉骨生得深，此刻面色沉下來，看著更顯凝重。
馬明遠看向二人，一一安排：“嶽玄策，你手下三十名岳家親衛，自今夜起，每晚分成三班，暗中守著糧草庫房。不用披甲，不許舉明火，只隱在暗處盯著。耶律承裕，你的三十騎也是一樣，守住草場和馬欄。兩隊人互不搭話，碰面也不許打招呼。只管盯緊來往之人，沒有命令不許拿人。除非對方已經點火，其餘情況一律不能先出手。”
嶽玄策皺起眉頭：“既然知道有人打算燒糧，何不直接把那些形跡可疑的先抓起來？”
“抓誰？”馬明遠反問，“眼下只曉得有人暗中串聯，連領頭的是誰、一共多少人都摸不清。貿然抓人，就是打草驚蛇。剩下藏在暗處的人直接蟄伏不動，往後我們更難防備。不如等著他們動手，只要他們敢露頭，整條暗線自然就全都露出來。”
耶律承裕略一思索，點頭道：“這個法子可行。但庫房值守的人手得調換。萬一庫房裡面藏了內應，光靠我們在外頭盯著，防不住。”
馬明遠略一沉吟：“周承武、方懷安、陳克禮三人掌管庫房，這三人可靠。只是庫房底下負責搬糧的那幾個雜兵，得換掉。我從霍守義那邊調十幾個本分老實的人過來，明面上照舊進出搬運糧食，暗地裡盯著庫房裡頭的動靜。”
諸事分派妥當，幾人各自領命離開。帳子裡只剩馬明遠一人。他坐回案几後頭，不再翻看桌上的輿圖，只盯著炭盆裡快要燃盡的炭火。火光來回晃動，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接下來兩日，大營表面瞧著一切如常。 白天照舊轉運糧草、劈柴、巡守營盤。義勇軍這邊，哈巴帶著手下人操練、修補營柵，看不出半點異樣。可齊大柱已經藉著身份，悄悄開始探查。
他混在義勇軍當中，套一身舊氈袍，乾的是往各帳運送木料的雜活。不主動找人搭話，只靜靜聽。走到哪一頂氈帳，便在帳門口稍坐片刻，留心帳中人閒談的言語。短短幾日，把一句句零碎的閒話拼湊到一處，捋出了整條線索。
暗中串聯的人不算多，攏共二十來人。為首的是幾名巴特爾舊部親兵，早先在俘營裡就不安分，編入義勇軍之後，心裡一直不服。他們拉攏了幾個心存怨氣的牧奴，又說動兩名受過宋軍兵士苛待的降民。彼此之間的暗號便是學狼嚎。定下動手的日子，就在三日之後，傳言那一夜會起大風。
齊大柱把打探到的訊息報給侯三，侯三再連夜送到馬明遠帳中。
馬明遠聽完，沒有立刻說話。起身走到帳外，抬頭望向天上。雲層跑得飛快，風暫時還沒盛起來。他靜靜站了一小會兒，轉身重回帳內。
“去把哈巴叫來。”
哈巴很快趕到。跨進帳門，神色帶著幾分緊張。馬明遠示意他坐下，他不肯，直直站在原地。
“哈巴，我問你一句話，你只管如實回我。”
“將軍儘管問。”
“你手下這些人裡頭，可有不服管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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