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往回撥幾日。
馬明遠帶韓安打馬往東,去草原義勇軍的駐地。
義勇軍紮在老營東側一片背風窪地裡,幾十頂破氈帳散得七零八落,都是歸降的牧奴自己搭的。瞧著潦草,可比西邊的俘虜營暖和得多,也活泛得多。
離帳還有半箭地,風裡就裹著嚷嚷聲飄過來。
馬明遠勒住馬翻身下地,把韁繩往韓安手裡一塞,躡腳繞到帳後,湊著氈簾縫隙往裡看。
帳裡圍了一圈人,中間架堆炭火。火苗不高,把一張張黑紅粗糙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人人膝頭擱個豁口粗陶碗,盛著馬奶酒,腳邊還歪著半罈子。幾個人越說嗓門越高,酒氣混著怨氣往帳頂衝。
“你說咱這算什麼?宋人佔咱老營,住咱氈帳,吃咱牛羊,到頭來咱還得給他們巡營帶路幹髒活,這叫他媽什麼道理?”
“可不是!前兒我去西區送料,親眼見個宋兵對著咱一個老牧戶罵罵咧咧,一腳踹翻人奶桶。那老頭連個屁都不敢放。再怎麼說,那也是咱草原上的人啊!”
“行了行了,少說兩句。” 有人在旁勸。
“怕什麼?咱現在好歹也是大宋義勇軍,又不是奴隸,有口吃的就了不起了?這日子過得,憋屈!”
火堆邊上,哈巴抱著胳膊,一直沒吭聲。
他是這支義勇軍的副千夫長,出身是草原最下等的孛斡勒 —— 牧奴。從小替頭人放馬,長大替頭人拼命,半輩子沒吃過一頓飽飯,沒穿過一件囫圇衣裳。直到宋軍打破巴特爾老營,把他們從貴族的牲口圈裡放出來,給了熱湯,給了舊襖,他才頭一回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人。
那幾個還在絮叨,越說火氣越旺,酒勁往上湧。
千夫長巴根則是一言不發。
哈巴忽然猛地起身,一把抄起腳邊那半壇馬奶酒,高高舉過頭頂,狠狠往地上一摜!
“啪!”
陶罈子碎得四分五裂,奶酒濺了一地,混著碎陶片濺了眾人一靴子。
帳裡瞬間鴉雀無聲。
哈巴胸口劇烈起伏,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卻字字炸響:
“你們這群賤骨頭!還有臉在這兒抱怨?”
他粗糲的目光掃過每個人,聲音發顫,卻字字戳心:
“要不是宋軍打過來,你們現在在哪?還在給那些頭人當牛做馬!這馬奶酒?這熱茶?你們以前連聞的份都沒有!”
“我把話給你們說透 —— 現在宋軍就是咱的天,就是咱的命!咱只有死心塌地跟著,才能活下去!你們也不動腦子想想 —— 宋軍要是撤了,那些草原貴族能饒了咱們?能饒了咱們的老婆孩子?”
他抬手指著眾人鼻子,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咱們現在睡的氈帳,是不是從前那些頭人住的?咱們分的牛羊,是不是從前他們搶咱們的?宋軍一走,這些全得收回去!咱連腦袋都保不住!他們能把咱的頭砍下來,當夜壺使!”
帳裡死一般靜。
只有火堆裡的炭塊偶爾 “噼啪” 炸一聲,火星竄起老高。
所有人都耷拉著腦袋,有人用靴底來回蹭地上的泥,沒人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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