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安躬身應諾，正要退出去安排隨行兵馬，馬明遠卻又擺了擺手。他方才指尖觸到西區營盤標記的剎那，心底驟然一沉——降民無故聚眾，絕不會是閒來無事，若無人從中煽風點火，斷不敢在軍紀森嚴的營地裡私相聚集。念頭閃過，他立時改了主意。
“備馬先不急。”馬明遠邁步便往帳外走，“隨我先去趙福的值房。”
出了王帳，寒風捲著碎雪撲面而來，打得人面皮發緊。馬明遠裹緊了身上的裘氅，腳步不停，既沒往西區營盤去，也沒回自己的寢帳，徑直朝看管草原貴族的北角值房走去。
趙福正蹲在帳中火盆邊烤手，聽見帳簾響動抬頭，見是馬明遠，又瞧著他臉色不對，連忙拍了拍褲子站起身。馬明遠也不落座，就站在帳中，目光直直射過來，開口便問：“那個巴圖璃，在外頭遊蕩多少日子了？”
趙福先是一愣，隨即回過神來，臉上頓時有些發窘，搓著手嘿嘿乾笑：“這個……算起來，有四五天了。”
“四五天？”馬明遠聲音猛地一沉，帳內暖意彷彿都被這聲音凍住了幾分，“當初定下的規矩，草原貴族一律集中羈押，徹底隔絕與底層部民接觸。這是為了什麼，趙將軍不會不知道。怎麼偏偏把她一個人放了出來？”
趙福眼神躲閃著，不敢看他的眼睛，訕訕道：“她……生得好模樣，又會跳草原的胡旋舞，博了幾位將軍的喜歡，便鬆了拘管，允她在附近走動走動。”
“幾位將軍？”馬明遠盯著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壓迫感，“是哪幾位？”
趙福把脖子一縮，只是賠笑，嘴閉得嚴實，半個名字都不肯吐露。
馬明遠也沒再逼問。他心裡清楚，這種時候追著問人名，只會讓趙福夾在中間難做，反倒傷了情面。他話鋒一轉，問向最關鍵的事：“這四五天，有沒有人一直盯著她？”
“有有，”趙福連忙點頭，“派了四個弟兄，輪著班看守，半步都不敢離。”
“把今日當班的那兩個叫來。”
趙福不敢耽擱，趕緊喊親兵去傳人。不多時，兩個守衛低著頭進了帳，一進門先立正站好，瞧著態度倒還算恭敬。
馬明遠掃了兩人一眼，沉聲問：“這幾日，你們是時時刻刻跟在她身邊？”
兩人對視一眼，忙不迭搶著回話：“跟著的跟著的，一直都跟著，沒敢偷懶。”
馬明遠沒說話。他目光往下一落，掃過兩人靴邊沾著的草屑與凍硬的泥塊，忽然抬手，一掌重重拍在身旁的木案上。
“砰”的一聲悶響，案上的茶盞猛地跳了一下，濺出幾滴熱茶。
“實話實說。”馬明遠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帶著千鈞分量，“你們說的每一個字，都干係著營裡一萬多兄弟的死活。我再問一遍——是不是時時刻刻跟著？”
那兩人臉上的慌張立刻藏不住了，一個撓著後腦勺，一個盯著自己的腳尖，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整話。
馬明遠也不催，就負手站在那裡，冷冷地看著他們。
兩人扛不住這威壓，片刻便繳了械，耷拉著腦袋小聲道：“有時候……沒跟全。有時候一上午沒跟，有時候一下午也……也沒跟上。”
“脫管多長時間？”
“多的時候……有兩三個時辰。”
馬明遠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猛地一腳踹出，將案前那隻矮凳踹得橫飛出去，重重撞在帳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火氣，聲音冷得像帳外的寒冰：“她在外頭四五天，能接觸多少人？能遞多少話？能串通多少部民？你們想過沒有！咱們本部兵馬不過萬餘，圍著咱們的是九萬降民部眾！一旦讓她暗中串起人心，這個冬天，咱們誰都別想活著過去！”
趙福臉色也瞬間白了，騰地一下站起身，沖帳外吼了一聲：“來人！把這兩個憊懶的東西拖出去，軍棍二十！”
親兵應聲掀簾進來，架起兩人就往外拖。兩人一路哭嚎著“將軍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聲音隨著風雪漸漸飄遠。
馬明遠沒有攔。等帳中重歸安靜，他才看向趙福，語氣稍緩，卻依舊凝重：“趙將軍，勞煩你即刻去查，這幾日巴圖璃都接觸過什麼人，去過哪些地方，一一列清楚給我。我有大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