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風雪暫歇，一連七八日風平草靜，既沒敵營過來襲擾，營裡也沒出什麼騷亂，整座聯軍大營繃了許久的那根弦，便不知不覺鬆了下來。連日安穩無虞，巡營的騎卒催馬的腳步慢了，崗哨的戍卒持矛的手鬆了，營中上下都漫著股安逸鬆弛的氣，人人都覺得亂世暫且歇了，這死地總算是熬出了幾分安穩模樣。
唯獨馬明遠半分不敢鬆懈。
這些日子，他日日帶著嶽玄策麾下的嶽府子弟、耶律承裕的契丹騎兵，連同整編過後的草原義勇軍，繞著整座部落營地來回巡防，晝夜都不曾間斷。
只是眼下的局勢，早和初入草原時危機四伏的光景不同了。那時節亂象叢生，生死懸於一線，臨機專斷權都下放著，他雖官職不高，卻能臨時調動諸多兵馬應急。可如今各路將帥盡數歸營，軍營規制重新整飭，權責體系森嚴完整，營中大小兵力調動，都得經由趙老將軍與霍守義兩位主將核准。他職位低微，能直接調遣的人手寥寥，能做的，也只有帶著自己身邊的嫡系人手，死死守著巡防的本分。
這日黃昏，馬明遠帶隊結束了整日的巡營，一身風塵，甲葉上還沾著塞外的霜草碎雪。剛回轉主營地界，遠遠便望見王帳方向燈火通明，絲竹聲混著鬨笑飄出來，一派奢靡享樂的光景，和外頭蕭瑟肅殺的草原格格不入。
他壓下心頭那點異樣，邁步走近，就見王帳內外諸將圍坐，酒樽擺了滿案，肉盤堆得冒尖，人人把酒言歡，談笑風生。帳中正中，一名身著素白長裘的草原女子正翩翩起舞，身姿輕盈，體態挺拔，眉眼生得清麗，眼底卻藏著幾分化不開的冷意。
這人是巴特爾的獨女，巴圖璃。
十九歲的姑娘，自幼在草原風霜里長起來，身形高挑挺拔，比十四歲的馬明遠足足高出一頭，立在人群裡，清冷又奪目。
主位上的趙老將軍已然喝得微醺，面色通紅，眼神迷離，瞧見歸來的馬明遠，當即抬手高聲招呼，語氣帶著幾分醉後的散亂：“明遠！回來了？快過來坐！瞧瞧這姑娘如何？容貌身段，都是草原頂尖的！”
他仰頭大笑，聲震帳幕，滿是戲謔肆意：“你若是看著合意，今夜老夫做主，把她送到你帳中去！哈哈哈哈！”
滿堂將領紛紛跟著鬨笑，喧鬧聲此起彼伏。
馬明遠面色沉靜，半分戲謔神色都沒有，側身看向趙老將軍身側的趙福，低聲問道：“此人是誰？”
趙福連忙湊到他耳邊，壓著極低的聲音細稟：“小將軍，她叫巴圖璃，是草原大頭領巴特爾的獨女。先前我軍攻破巴特爾的老營，各部人馬四散奔逃，她跑得慢，沒能脫身，最後被咱們生擒了。便暫且拘在營中聽候發落。”
得知巴圖璃的來歷，馬明遠心中只剩不耐與厭棄。眾人眼下看似暫得安穩，實則早已遠離中原故土，深陷茫茫塞外絕域。前路地貌陌生、禍福難料，處處都是未知的兇險隱患。可帳中一眾將帥卻全然鬆懈心神，沉溺酒色享樂、荒廢邊防戒備，徹底忘了眾人依舊身處絕境，這般奢靡怠惰的模樣，無疑是自埋禍根。
他心中生厭，當即便要轉身離去。
可就在這時，舞罷佇立的巴圖璃眸光驟然一凝，眼底飛快閃過一抹刻骨的恨意。
她記得清清楚楚，就是眼前這個年少的少年，親手擊潰了父親的部眾，斬斷了巴特爾的生路。若非馬明遠，她的部族不會覆滅，父親不會戰死，她也不會從尊貴的草原少主，淪為任人戲謔、隨意轉送的亡國俘虜。數年血海深仇，盡數系在這少年一身。
恨意翻湧上來，她卻壓下了眼底戾氣，刻意擺出一副溫柔婉轉的模樣，蓮步輕移，主動上前攔住了馬明遠的去路。
高挑的身影微微俯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尚且稚嫩的馬明遠，嗓音輕柔婉轉，如同春風拂面，話裡話外卻藏著藏不住的輕蔑與鄙夷。
“你就是小馬將軍？”
馬明遠何等敏銳，瞬間就聽出了這話裡的輕視。
他年少立功，心性堅韌，最受不得旁人半分輕慢，更何況是一名亡國俘虜的嘲諷。
沒有半分遲疑，馬明遠抬手便是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
啪！
脆響響徹喧鬧的王帳，瞬間壓過了所有談笑之聲。巴圖璃猝不及防，被這一掌直接扇倒在地，素白的衣袍沾了塵土，清麗的面容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指印。
全場死寂。
馬明遠眼神冰冷，語氣凌厲刺骨，半分情面都不留：“區區亡國俘虜，也敢輕視我大宋將軍？誰給你的膽子！”
帳中幾名跟著巴圖璃歸降的草原武士見狀，瞬間面色暴怒，手紛紛按在了腰間刀柄之上，身形緊繃，隱隱欲動，想要上前為主子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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