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宋耕讀》第533章 山樑黑石,寒地生機(1)

作者:雪域長風1·1個月前

哈巴在前引路,靴底碾過凍得瓷實的凍土,一行人緩轡徐行,慢慢翻過那道低矮的山樑。此地荒寒邊地,無峻峰險壑,這道山樑生得極為平緩,坡勢舒展,算不上險峻絕地,卻恰好隔開了北邊的陰寒背風坳與南邊的向陽暖坡。腳下滿地都是凍得開裂的碎石,夾雜著秋冬徹底枯敗的荒草,草根死死釘在凍土之中,硬如鐵絲,踩上去咯吱作響,每一步都透著隆冬邊塞的凜冽蕭瑟。

眾人剛翻上樑頭,越過最高處的平緩土脊,眼前驟然一亮。北邊山坳陰雲沉滯、殘雪堆積,陰冷逼人,而這向陽南坡全然是另一番光景。前幾日零星飄落的薄雪,早已被連日的日頭盡數曬化,半點殘白不留,裸露出大片大片粗糲厚重的黑褐色山皮,土石相間,色澤暗沉,與周遭枯黃凍土、灰白荒山形成刺眼的對比。

馬明遠勒住馬韁,胯下戰馬打了個響鼻,刨了刨腳下的凍土。他身形挺拔,一身洗得發白的宋軍短打戰袍,袖口磨出細密毛邊,甲冑只披了輕便的護胸,邊角磕碰出多處斑駁劃痕,是連日征戰、奔波山野留下的痕跡。他利落翻身下馬,靴底穩穩落定在硬土上,抬手從哈巴手中接過一柄鐵鍬。這鐵鍬是營中粗鐵打造,木柄被無數人握得光滑溫潤,鐵鏟刃口磨得鋒利,卻帶著幾分經年使用的厚重鏽跡。

馬明遠攥緊木柄,沉腰發力,對著眼前這片怪異的黑褐土石狠狠一鍬鑿下。

“當——”

一聲清亮的金鐵脆響陡然炸開,穿透山樑上嗚咽的寒風。鍬刃死死磕在堅硬的石層上,震得整柄鐵鍬劇烈震顫,力道順著木柄直傳臂膀,讓馬明遠雙手虎口陣陣發麻,指尖微微酸脹發顫。他垂眸低頭,伸手拂去鍬前鬆動的表層浮土,一層通體黑亮、質感緻密的石層徹底露了出來。石面並非平整光滑,而是帶著天然整齊的層狀斷口,層層疊疊,紋理清晰,摸上去冰涼堅硬,沉甸甸的壓手。

馬明遠順勢蹲下身,單膝抵在凍硬的地面上,指尖摳住石層縫隙,稍稍用力,便徒手掰下一塊巴掌大小的石塊。他將石塊託在掌心反覆掂量,比尋常山石沉上數分,質感緊實絕非普通頑石。隨即微微俯首,湊到鼻前輕輕一嗅,沒有煙火草木的燥氣,也無土石的腥土味,氣味不算嗆人刺鼻,卻帶著一股獨屬於原煤的沉實煤腥氣,厚重又獨特。

心中有了定論,他抬手又往旁側荒土中連鑿兩鍬。第二鍬落下去,撥開浮土,底下的煤層比初見時還要厚實,黑亮的石層鋪展得更寬。第三鍬落下,依舊是純粹的黑石,不見雜土、不見碎石,煤層純粹厚實。

抬眼遠眺,整片向陽南坡地勢開闊平緩,這一片裸露的煤頭自眾人腳下起始,一路向東蜿蜒綿延,望不到盡頭,少說也有數里方圓。斷續起伏的煤脈貼伏在山野地皮之上,黑沉沉、亮油油的,恰似一條蟄伏沉睡的黑色巨脊,靜臥在這荒寒邊塞的山野之間,藏著不為人知的生機。

馬明遠直起身,抬手拍去掌心、指縫間沾染的黑灰,粗糲的炭屑蹭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道灰黑痕跡。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哈巴,這人是本地土生土長的邊民,粗布皮襖裹身,襖面沾滿塵土草屑,臉上風吹日曬的溝壑極深,眉眼間盡是邊地百姓的淳樸與畏怯。

“哈巴,這麼大片能用的石炭,你們世代住在這裡,怎麼從來不用?白白荒著。”馬明遠的語氣平實,帶著幾分不解。

哈巴聞言,連忙垂手躬身,一雙粗糙乾裂、滿是凍瘡的大手反覆搓著,臉上堆滿為難惶恐的神色,語氣老實又無奈:“稟馬將軍,早些年部落裡的人也不是沒試過。這石頭確實能燒起火,火勢還旺得很,就是煙氣太重、毒得很。前年寒冬臘月,天凍得死人,有戶牧民實在熬不住,在氈帳裡攏了一堆石炭,燒了整整一宿。第二天一早,旁人過去敲門,帳裡半點動靜沒有,掀開帳簾一看,闔家老小几口人,全都僵在帳裡,一個都沒醒過來。”

他說到此處,下意識縮了縮脖子,眼底藏著真切的忌憚:“自打那回出了人命,方圓百里的牧民、邊民,再也沒人敢胡亂燒這黑石了。平日裡凍得再難熬,也只敢撿些枯枝幹草,實在沒得法子、快要凍斃的時候,才敢偷偷摸一兩塊,露天草草燒一會兒。”

馬明遠聽罷,心中瞭然,抬手輕輕拍了拍哈巴的肩頭,動作溫和,沒有半分將官的架子。

“不是這石炭害人,是你們用法錯了。”他語氣篤定,說得直白通俗,貼合軍中實情,“這東西燒起來確實有毒煙,不假。但只要處置得當、通風到位,半點事沒有。萬萬不能密閉悶燒,必須架高架空,留出通風的空隙,再引一條煙道把毒煙排出去。關在密不透風的帳子裡悶燒,那是自己找死。若是挪到帳外空地燒透,散盡毒煙,只取餘炭、暖火入帳取暖,便全無妨礙,安穩得很。”

說罷,他轉頭望向身側隨行的韓安與阿奴,二人皆是一身簡便行裝,風塵僕僕,連日隨軍奔波,面色帶著倦色,此刻眼中卻慢慢亮起微光。

“真是天佑我大宋。”馬明遠望著眼前綿延數里的黑色煤脈,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語氣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篤定,“十幾萬軍民困在這絕境寒地,眼看就要熬不過寒冬,偏偏讓咱們尋到這一條生路,硬生生解了全軍的燃眉絕境。”

話音方才落地,身後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密集沉穩的馬蹄聲,穿透山樑蕭瑟的風聲,由遠及近,愈發清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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