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宋耕讀》第532章 一車載石炭,滿帳起疑心(1)

作者:雪域長風1·1個月前

老營的日子,照舊往前捱著。

牛糞還有存量,羊草也夠嚼,各家緊著燒,硬撐過這個冬天倒也不是不行。可燃料的窟窿有多大,人人心裡都有數,只是嘴上誰也不肯先挑破。早先一頂帳篷過夜要填四五筐牛糞,如今統共只燒兩筐。後半夜凍得醒過來,身子往皮袍裡縮一縮,咬咬牙也就熬到亮了。牧民們打照面,話都比往日少了大半。誰家缺燒的,誰家在勒著褲腰帶省,不用開口問,瞅一眼煙囪冒的煙稀不稀就全明白了。

哈巴的家在老營東南角。

一頂寬大的氈帳,外頭圈了半人高的矮木柵,在周遭牧戶裡顯得扎眼。這原先是個草原百戶的住處,馬明遠當初一句話,就撥給了他。哈巴如今是草原義勇軍的副千夫長,早先卻是連身完整皮袍都沒有的牧奴,住的是風一吹就打晃的破氈棚。現下踩著厚氈子住進百戶的大帳,有時候半夜醒過來,都覺得是場不真實的夢。

今早他先去營裡點了卯,又繞著東區哨位巡了一圈,踩著凍硬的地皮往家走時,日頭都快到頭頂了。掀了氈簾進去,就見兒子蹲在帳角,抱著膝蓋,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怎麼了?”

小子抬起頭,七八歲的年紀,臉上掛著淚道子,眼圈紅得像兔子。哈巴蹲下去,伸手想摸他的腦袋,孩子卻一扭頭躲開了。

“他們都不跟我玩。”兒子啞著嗓子,“他們說我是叛徒的兒子。說您投降了宋人,是草原的敗類。”

哈巴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沉下去,凍成了冰。

“誰說的?”

“好幾個。有巴雅爾家的,有朝魯家的,還有敖登帳裡那個大孩子。”兒子抽了抽鼻子,“他們說等宋人走了,第一個就收拾咱們家。”

哈巴拳頭攥得指節發白,騰地站起身就往外走,被他女人從灶臺邊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幹什麼去?”

“我去找那幾個兔崽子。誰家的種,我找誰算賬。”

“算賬?算什麼賬?”女人使勁把他往帳里拉,聲音壓得極低,“你找上門去,人轉頭就說你仗著宋人的勢力欺負同族。咱們一家在這營裡,本就是旁人眼裡的外人。你這一鬧,往後還怎麼在這兒立足?忍忍吧,忍忍就過去了。”

哈巴一把甩開她的手,嗓門壓不住地往上冒:“忍?老子以前忍的太多了,老子從投宋軍那天起,就不用忍了?”

女人低下頭,指尖搓著圍裙邊角,沒再攔他。

哈巴在帳裡悶頭轉了兩圈,忽然腳步一頓。

“帳裡怎麼跟冰窖似的?”

他低頭掃了眼火塘,裡頭只剩幾塊碎牛糞,餘燼暗紅,眼看著就要滅了。女人在灶臺邊低聲道:“這陣子誰家不省著燒?咱們家也不能例外。”

哈巴蹲到火塘邊,撥了撥冷灰,站起身時臉色沉得厲害:“省歸省,也不能虧了家裡人。我出去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

“東邊山樑後頭,有一片黑石頭。我去拉一車回來,好歹能頂個三五天。”

“黑石有毒,你也敢往家裡拉?”

哈巴把皮襖往身上一裹,繫緊了腰帶,頭也不回地掀了氈簾:“有毒也比活活凍死強。”

他點了十個相熟的兄弟,趕了兩輛勒勒車,從東門出了營。馬明遠剛在營裡各處轉了一圈,往回走的工夫,遠遠望見東門口過來一隊人。兩輛勒勒車,車上蓋著乾草席,木輪碾著凍土咯吱作響。領頭的正是哈巴,一張臉黢黑,皮襖領子上都蒙著一層黑灰。

“哈巴。”馬明遠喊了一聲。

哈巴一抬頭,見是馬明遠,趕緊從車上跳下來,小跑著過來行禮:“馬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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