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帳的人流往外湧,剛到帳口,卻被趙老將軍伸手攔住了。
他一手撐著氈簾,枯瘦的手指扣著粗毛氈邊,目光沉沉掃過眾人。從霍守義皸裂的臉頰,掃到蕭振繃緊的下頜,再掠過樑彥周攥緊的拳頭,最後停在趙福埋著的頭頂上。
“今日帳裡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許漏出去。”
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南撤也好,死守也罷,都還沒定數。誰把風聲捅出去,底下幾萬軍民先炸了營。到時候咱們自己就先垮了。都是帶過兵的老行伍,輕重掂量得清。聽明白了?”
眾人齊聲應諾。霍守義沉重點頭,蕭振悶哼一聲,梁彥周沒吭聲,只把下巴往下壓了壓。李嵩、周定、嚴武三人齊齊抱拳。趙福縮在角落裡,頭埋得更低,蚊子似的應了一聲。侯三抄著袖子站在一旁,眼神在眾人臉上溜了一圈,沒言語。
人散了,風聲卻沒封住。
當夜,東區義勇軍的篝火旁,幾個兵卒縮著脖子蹲成一圈,有人拿棍子撥著炭火,壓著嗓子嘟囔:“聽說沒?馬將軍要帶咱們回南邊。”
旁邊人往火堆裡湊了湊:
“回南邊?往哪走?這冰天雪地的。”
“還能往哪,回大宋唄。”
聲音順著風飄到西區牧民的帳子邊。幾個老牧民蹲在帳門口,聽見了,互相遞了個眼色,誰也沒敢問,只悄悄把腳邊那半筐幹牛糞又往帳子裡挪了挪,上頭壓了塊破氈。
宋軍巡騎打中間過道走過,耳裡聽著這些碎話,韁繩勒得更緊,馬蹄放得更輕,誰也不搭話。
霍守義的帳子裡,炭火燒得有氣無力。
他居中坐著,身上那副舊鐵甲沒卸,只把護肩摘下來擱在膝頭,甲片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蕭振坐他左手,梁彥周在右手,皇甫承業、徐景隆、賀延平、沈季高分坐兩側。沒人上酒,沒人添茶,滿屋子只有甲葉子輕輕磕碰的聲響,乾巴巴的。
霍守義先開了口,聲音像磨過砂紙。
“今日帳上的話,你們都聽真切了。南撤,是馬明遠的主意。死守,是咱們自己的活路。我掏句實在話——我不願走。”
他頓了頓,粗糙的手掌在護肩上重重按了一下。
“我霍守義打了三十年仗,從河東殺到北疆,身上大小傷疤十幾處。這回兵敗被俘,已經夠丟祖宗臉了。要是再領著人倉皇南逃,路上折損一半,回去怎麼跟朝廷交代?就算官家不殺我,我這張老臉也沒處擱。別說封賞,這身官皮能不能保住都兩說。家裡族人跟著吃掛落,這個罪名,我擔不起。”
蕭振跟著點頭,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按在膝頭:“我也不願走。河谷那仗的大勝,可和我們沒有關係。我們也就攻下兩個小部落,兩個小部落還是壯丁死光了,沒還手之力。如今佔了這片草場,拿了牲口人口,一場火就說撤就撤?這一撤,回去領個敗軍之罪,咱們誰甘心?”
梁彥周悶聲悶氣接話,拳頭砸在大腿上:“要我說,殺!挑那些不聽話的、老弱沒用的,殺一批。把他們的牛糞、糧食、帳篷、牲口全奪過來。咱們手裡一萬多把刀,剩下那九萬牧民,老的老小的小,還能翻了天?把刺頭剁了,剩下的自然老實。咬咬牙挺到來年開春,手裡攥著人口牲口,回去照樣有話說。”
皇甫承業一直低頭摩挲著賬簿,這時抬起頭,聲音壓得很低:“賬我算過了。南下一人雙馬,帶足乾糧柴火,勉強夠走十天。可路上要是遇上暴雪,或是撞上游騎,損耗就沒數了。留守的話,燃料缺口大。殺牧民奪補給,賬面上能湊齊。可人心”
徐景隆皺著眉搓手:“九萬人肯定帶不走。七萬也懸。可要是能帶五萬走,咱們手裡就有本錢。到了大定府,誰也不敢小瞧咱們。”
賀延平靠著帳柱,慢慢搖頭:“五萬?你趕五萬人走雪原試試,走不到一半就得散大半。人不是牲口,光靠刀槍趕不動。”
沈季高縮在角落裡,半晌才低聲道:“我是管傷病的。南下一路,凍傷、掉隊、斷糧,傷號少不了。留守的話,燃料不夠,凍餓交加,也不會少死人。兩邊都是死,只是死法不一樣。”
帳裡靜了片刻,炭火噼啪響了一聲。
霍守義抬手,在膝頭的護肩上重重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