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那麼多。反正不能走。倉皇南逃,才是死路一條。不如留下來拼一拼。能殺多少殺多少,能帶多少帶多少。帶不走九萬,五萬也行;五萬不行,三萬也成。只要手裡有人有刀有牲口,回去就有的分說。從今日起,咱們統一口徑,誰也不許提‘撤’字。”
蕭振、梁彥周齊齊點頭。皇甫承業把賬簿合上,輕輕嘆了口氣。徐景隆、賀延平、沈季高對視一眼,都沒再爭。
另一邊,趙老將軍的帳中,炭火要旺得多。
趙福、李嵩、周定、嚴武圍著火盆坐著,都是跟著趙老將軍多年的舊部。茶碗擱在案上,涼茶凝著一層薄翳,沒人動。
嚴武先憋不住了,性子剛直,一開口就帶著火星子:“老將軍,今日這事,全怪趙福!那日要不是他貪杯誤事,看管不嚴,何至於引火燒營?咱們河谷血戰一場,又連平巴特爾的部落,回去高低能封個侯爵。這一把火,全燒沒了!”
趙福坐在最偏的角落,手裡攥著半塊乾硬的麥餅,指節都攥白了,頭埋得快貼到胸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嚴武還想再罵,被周定伸手拉住了胳膊。
周定低聲勸道:“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當務之急是想辦法過眼前的關。要不,我再去馬小郎君帳裡問問?他主意多,興許還有別的法子。”
趙老將軍搖了搖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涼茶,眉頭皺得更深。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牛糞燒了大半,天寒地凍,遍地是雪,上哪找燃料去?他馬明遠再能幹,總不能憑空變出柴火來。今日議的南下,是條路。可這條路好不好走,你們心裡有數。你們不甘心,霍守義那邊也不甘心。老夫……也不甘心。”
他放下茶碗,茶盞磕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可不甘心歸不甘心,人不能跟天爭。眼下不是爭功的時候,是保命的時候。你們各自回營,把底下人的嘴都管嚴了。誰再敢胡言亂語擾亂軍心,軍法從事,我絕不留情。”
李嵩、周定、嚴武都躬身應諾。趙福慢慢站起來,低著頭往外走,到了帳門口,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趙老將軍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掀簾走了出去。
夜色越深,營地裡的竊竊私語越像草裡的蟲鳴,壓不住,也聽不真。
馬明遠還沒睡。
他帳裡的油燈挑得很亮,韓安守在帳口,按著刀柄。案上鋪著一張皺巴巴的輿圖,他卻沒看,只坐在案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嶽玄策、耶律承裕站在案旁,齊大柱立在帳內陰影裡,像半截鐵塔。
“今日帳上的事,你們都知道了。”馬明遠開口,聲音平靜。
嶽玄策點了點頭。耶律承裕垂著眼,沒說話。齊大柱甕聲甕氣應了一聲。
“霍守義他們不願走,怕回去擔罪責。趙老將軍那邊也捨不得這份功勞。兩邊都在拖。可燃料撐死只剩兩個月,再拖半個月,就算想走,也走不動了。”
馬明遠停了停,指尖在輿圖南邊的位置點了一下。
“明日我去見趙老將軍。南下的事,不管他們同不同意,路子得先鋪出來。齊大柱。”
“在!”齊大柱往前邁了半步。
“這幾日你帶人盯著營裡動靜。誰在串聯,誰在放風,誰私下聚眾議事,都記下來。南下的路線我已經想好了,從這裡往南,過舊河谷,走白草甸,再往東拐,避開大部落的冬營地,直插大定府北面的靖邊堡。這條路冬天沒人走,可眼下,只能走這一條。”
嶽玄策眉頭微蹙:“要是霍將軍他們執意不走呢?”
馬明遠抬眼,目光落在油燈跳動的火焰上。
“他們不走,我帶願意走的人走。”
帳裡靜了一瞬。風從氈簾縫裡鑽進來,吹得燈焰晃了晃,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帳壁上,像一群沉默的獸。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