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中火焰昏沉，馬明遠負手立在案前，盯著鋪展的輿圖出神。圖紙上河谷一帶的線條被墨筆反覆勾抹，邊角沾著幾點泥漬，是前幾日巡營時濺上的。帳縫裡漏進細碎的雪沫，落在肩頭微冷，他卻渾然未覺。
簾幕忽然被一掀，寒風捲著雪氣撲進來。嶽玄策懷裡抱著個封著泥口的酒罈，肩頭落了薄薄一層白，進來先抖了抖裘衣，把酒罈重重頓在案上，搓著手呵氣：“又一個人悶頭琢磨？”
“你倒來得勤。”馬明遠目光未離輿圖，隨口應了一句。
“勤些不好？”嶽玄策拍了拍酒罈，封泥震得簌簌掉渣，“這還是從倉庫找來的陳釀，我藏了小半月沒捨得動。本想叫上耶律兄一道，方才見他帶著契丹騎巡營去了，天寒地凍的，估摸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咱哥倆先喝。”
馬明遠剛要開口，嶽玄策話頭已經轉了過來：“對了，有件事跟你說。營裡有些人想見你，你見不見？”
“哪些人？”
“就是當初跟咱們一道，被張宗元那廝裹挾隨軍的世家子弟。”嶽玄策收了笑，語氣沉了些，“出發時攏共三十八人，一路兵敗潰散，死了六個。如今連你我帶耶律兄算上，還剩三十二個。裡頭七個是跟著咱們在河谷拼過命的，剩下的多是先前被金人擄去，前幾日才救回來的，都在東區營盤湊著。”
馬明遠正被一堆大事纏身，本不願動身前往，這份心緒清清楚楚擺在臉上。
他頓了頓，看著馬明遠的臉色，補了句：“我覺著你該見一見。”
馬明遠沒應聲，指尖在輿圖上的河谷隘口處輕輕點了點。
“你平日最是通透，怎麼這事上犯糊塗？”嶽玄策嘴快，自顧自往下說，“這批人都不是家中嫡長，要麼是庶子，要麼是次房，雖說襲不了爵，可哪家在地方上沒些根基、沒些人脈？有家世的，有鄉望的，有管錢糧的，有懂刑名的。你見一見，施些恩義，結個人脈，日後回了南邊，處處用得上，吃不了虧。”
馬明遠沉吟片刻，直起身來。這話是正理。在家靠宗族，出門靠世交，如今兵敗流落北地，正是收攏人心的時候。河谷一戰立了威，眼下正是施恩結義的時機。他頷首道：“走，去看看。”
東區那頂大帳不算闊綽，帳中燒了兩堆炭火，煙氣混著皮裘的羶味，倒比外面暖上數倍。三十來人沿帳壁環坐，見簾動馬明遠進來，齊刷刷抬了頭，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馬明遠掃了一眼，幾張臉是認得的——河谷守營時同在城頭禦敵，臉上的傷痂還沒脫落；還有幾個面色蒼白，裹著厚厚的舊裘，是剛救回來沒幾日的，神色間還帶著驚悸。
耶律承裕快步迎上，向馬明遠引薦在場諸人，逐一向他介紹完畢。
他沒往主位坐，只揀了主位旁的側席坐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嶽玄策挨著他坐了，隨手拍開酒罈封泥，先給馬明遠斟了滿滿一碗。
酒香漫開，帳中緊繃的氣氛鬆了幾分。
“馬將軍。”左側一人率先起身開口。此人叫柳崇言，是大定府留守使的嫡次子，生得顴骨微凸，面容清瘦，說話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在心裡掂量過才出口，“河谷一役，若非將軍排程有方，據隘死守，我等早已葬身荒原，成了胡虜刀下之鬼。這碗酒，謝將軍活命之恩。”
說罷舉碗，一飲而盡，酒液半點沒灑。
馬明遠端碗起身回禮，沾了沾唇，飲了小半口，並不多言。
接著起身的是顧晏清，河北道轉運使的庶子，家中世代掌管糧道，最是精於賬目。他起身時手指不自覺在膝頭輕點，像慣了撥算珠的模樣，語氣裡帶著幾分由衷的佩服：“不瞞將軍，在下管了十幾年錢糧，素來只認賬冊不認人。馬將軍運籌帷幄，算計周密。在下自認算籌精熟，在將軍面前，卻是自愧不如。”
他躬身一揖，不是客套，是真的服氣。
坐在角落的高聿也跟著站了起來。他是大定府馬步軍都指揮使的嫡次子，行伍出身，肩寬背闊，說話聲如洪鐘，最是直爽：“河谷守營那幾日，我就在城頭。將軍布的陣勢，不是兵書上的花架子，是真能殺賊、真能保命的硬章法。我高聿是個粗人，不會說漂亮話。日後將軍但有差遣，刀山火海，我絕不含糊。”
其餘幾個親歷過河谷血戰的子弟，也紛紛舉碗起身。有的道“謝將軍救命之恩”，有的說“願聽將軍調遣”，語氣都很懇切。
馬明遠一一回禮，既不刻意端著主將的架子，也不過分謙辭。誰敬酒，他便回半碗；誰說話，他便靜靜聽著，點頭示意。
自始至終，坐在帳最內側的崔硯都沒開口。
他是河北崔氏的庶子，家族累世書香，門生故吏遍佈南北，素來有識鑑之名。其人瘦削，一襲青布棉袍洗得發白，一雙丹鳳眼微微眯著，看人時總像在品題人物。方才眾人紛紛開口，他只端著酒碗靜聽，手指漫不經心地摩挲碗沿，旁邊坐著的兩三個子弟便都有意壓著語速，不敢搶了他的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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