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硯話音落下,帳中霎時寂了。 兩堆炭火噼啪炸著火星,煙柱順著帳頂的氣孔緩緩往上飄。三十餘道目光齊刷刷落在馬明遠身上,有人往前傾了傾身,有人不自覺攥緊了膝頭的酒碗,救回的子弟面色本就蒼白,此刻更是指尖微顫。他們到不想在當俘虜了。
誰都知道崔硯說的是實話,可這話當著眾人的面戳破,便像把冰碴子砸進了酒碗裡,涼得人心裡發沉。坐在崔硯下首的兩個子弟本欲開口打圓場,抬眼瞥見崔硯神色平淡,又都把話嚥了回去,只低頭摩挲著碗沿。
坐在崔硯身側的呂紹堂見狀,輕輕笑了一聲,抬手虛按了按,算是打了個圓場。
他是大定府呂氏的嫡次子,常年在鄉里周旋宗族、打點人情,最是通曉世故,一張臉總是帶著三分笑意,說話滴水不漏:
“崔兄素來心直口快,倒不是有意掃眾人的興,只是眼下這局面,你我都心裡有數,藏著掖著反倒生分。”
他目光緩緩掃過帳中眾人,語氣平和:“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等大多是家族裡的旁支庶子,說是隨軍來搏個功名,其實大半是避家裡的紛爭、避南邊的文網。各家在故土雖有些薄面、有些門生故吏,可如今兵敗流落北地,隔著千山萬水,再厚的人脈也遠水解不了近渴。”
說罷他轉向馬明遠,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誠懇:“河谷一戰,將軍率士卒據隘死守,水攻敵兵連番用計,救了我等幾十條性命,這份恩義,在座沒人敢忘。只是如今天寒地凍,前路茫茫,大夥心裡都懸著。今日湊過來,一是當面給將軍謝恩,二也是想聽聽將軍的章法——這冬天,還有往後的路,該怎麼走。”
馬明遠神色平靜,指尖輕輕叩著膝頭的酒碗,碗沿映著炭火,晃出細碎的光。
他知道眼前這些人都是世家出身,從小耳濡目染的便是利害權衡、虛實分寸,空話哄不住,大話也騙不了,反倒不如實話實說。
“你說得對。”
馬明遠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牛糞營被燒,是我巡防疏漏,著了奸人的道。這冬天難捱,是個人都看得出來,我也不必粉飾太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中一張張臉,一字一句道:“諸位都是同生共死過來的,我便實話實說。糧草按人頭算,尚可支撐四個月,吃到開春綽綽有餘。但燃料……”
他略一停頓,“營中現存的乾柴、牛糞,加起來僅夠燒兩個月。北地的寒冬是什麼模樣,諸位都是本地人,心裡比我清楚——沒有三個月,這雪化不了。” 帳中響起一陣極低的議論聲。
有人皺起了眉,有人轉頭和身邊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憂慮。
幾個年紀輕的子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見前排的長輩都沒開口,又都閉上了。
“燃料一日不定,這危局便一日不解。”
馬明遠語氣依舊平穩,
“若是我壓不住眼下的局面,撐不過這個冬天,你我眾人,誰都別想囫圇回去。”
話說得直白,沒有半分修飾,卻透著一股沉定的底氣。沒有激昂的許諾,沒有空洞的寬慰,只把最糟的情況攤開在眾人面前。
柳崇言率先點了點頭,手指在碗沿輕輕一敲,慢條斯理地端起酒碗:“將軍肯實話實說,便是最大的誠意。這話實在,我信。”說罷仰頭一飲而盡,碗口朝下亮了亮,點滴不剩。
“我也信。”
顧晏清跟著開口,他方才一直在心裡默算糧草數目,此刻臉上帶著幾分釋然,“將軍管糧的本事,河谷那幾日我親眼見過。分糧、派輜、算損耗,處處卡得精準。糧穩,人心就穩。燃料的事,將軍既然提了,想必已有章程。”說罷也端碗飲了。
高聿最是乾脆,“啪”地一拍大腿,粗著嗓子道:“我是個粗人,不會算這些細賬!河谷被圍那幾日,眼看就要營破,是將軍帶著咱們頂下來的。將軍救過我的命,你說什麼,我都信!” 他這一開口,旁邊幾個親歷過河谷血戰的子弟紛紛附和,七嘴八舌地說著
“願聽將軍調遣”
“將軍指哪打哪”
帳中氣氛稍稍回暖。幾個剛被救回的子弟雖仍面帶憂色,也跟著端起酒碗點了點頭。
崔硯自始至終沒再插話。他端著酒碗,慢慢啜了一口,目光在馬明遠臉上停了許久,像是要從這張年輕的面孔裡,看出幾分深藏的城府與本事。
帳中不少人都悄悄瞟著他,等著他的準話——崔氏門生故吏遍天下,他若是點了頭,便等於給馬明遠蓋了半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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