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紹堂見狀笑了起來,提起酒罈給自己斟滿,舉碗朝眾人晃了晃:“這不就結了!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趙老將軍心裡有數,咱們跟著走就是。天寒地凍的,有酒有糧,總比落在金人手裡強。” 帳中氣氛這才徹底鬆快了些,眾人紛紛端碗飲酒,說笑之聲漸起。
一直坐在帳柱旁沉默的任弘遠,這時忽然開了口。
他是河北道經略司參贊的庶子,出身軍政世家,最懂朝堂規矩和軍中章法,方才一直靠著帳柱,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大腿,冷眼瞧著眾人。
“馬將軍,眼前的寒冬是一時的難關,咬咬牙總能熬過去。”
他語氣平淡,卻像一塊石頭投進水裡,漾開一圈漣漪,“只是將軍若想日後走得長遠,只憑河谷這幾場阻擊戰的功勞,怕是還不夠。南邊的規矩,將軍心裡也該清楚。” 話說得含蓄,意思卻透亮。
戰功是敲門磚,可南邊朝堂之上,派系林立,沒有根基、沒有奧援,再大的功勞也能被人抹了去。
今日眾人來,不只是謝恩求生,更是想找個能靠得住的主君,搏一個長遠的前程。
帳中又靜了靜,不少人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有人看向馬明遠,有人悄悄點頭,顯然都想到了這一層。
馬明遠自然聽懂了。他沒應承,也沒回絕,只端起酒碗,朝任弘遠遙遙舉了舉,低頭飲了一口。 一切盡在不言中。
酒過三巡,炭火越燒越旺,帳中暖意融融。
幾個年輕些的世家子弟輪番上前敬酒,纏著馬明遠講河谷血戰的細節,問起水攻時怎麼算的水位,疑兵用了多少旗幟,眼裡滿是佩服。
也有人藉著酒意,旁敲側擊地說起家中的舊事,或是族中長輩在南邊的官職,托馬明遠日後若有機會,幫襯一二。
馬明遠一一聽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能應的便輕輕點頭應下,做不到的也不隨口許諾,只拿話岔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嶽玄策在一旁插科打諢,時不時撥弄火堆添兩根柴,講兩句軍中的笑話逗得眾人發笑,把場面烘得熱熱鬧鬧。
三十餘人圍坐兩圈,敬酒的、敘舊的、低聲議論的,人聲混著炭火噼啪聲,倒真有了幾分同袍兄弟的意思。
可馬明遠心裡清明得很。
牛糞堆的那一把火,燒光了過冬的柴薪,也燒破了所有人心裡的僥倖。
河谷的戰功是塊敲門磚,救命之恩是份人情,可真要把這三十多個各有背景、各懷心思的世家子弟牢牢攥在手裡,光靠這些還遠遠不夠。得讓他們看到活路,看到前程,看到跟著自己走,比回南邊熬資歷、看嫡長臉色更有奔頭。
今日這一宴,是謝恩宴,是試探宴,更是這盤亂世棋局裡,他落下的第一手閒棋。
散席時,外面的雪下得更密了。嶽玄策把空酒罈扔給帳外值守的親兵,扶著馬明遠的肩,咧嘴笑道:“如何?我就說見見沒壞處吧。這幫人雖各有心思,可都是有真本事的,收在手裡總有用處。”
馬明遠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比我預想的,要好些。”
嶽玄策還想再說什麼,卻見馬明遠已掀簾走了出去。
帳外寒風刺骨,雪沫子撲在臉上,涼得人打顫。
西邊空地上,那堆牛糞燒盡的焦黑殘骸還在,被北風捲得打旋,散成細碎的黑灰。遠處巡營的梆子聲遠遠傳來,敲得人心頭沉。
馬明遠站在雪地裡,望著黑沉沉的營盤輪廓,聽著身後帳中漸漸傳來的談笑聲,袖中的手指輕輕握了握。
這個冬天還很長。 要走的路,也還很遠。
今天這一步,不過是在這盤亂局裡,穩穩落下了第一子。
)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