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隆往前欠了欠身子，眉頭擰得緊緊的，開口發問：“那我們若是拔營南下，這九萬俘虜，這九萬口人，還有營裡積攢下來的這些戰利品，怎麼辦？就這麼扔下，全都不要了？”
帳內頓時安靜幾分，不少人都抬眼看向馬明遠。
馬明遠神色沒什麼起伏，聲音沉得很：“眼下咱們先顧得住自己就不錯。連咱們這一萬多將士和家眷能不能活著走到南邊都不好說，自身尚且難保，哪裡還有餘力照管這九萬人？俘虜、戰利品，還有這十餘萬人口，只能捨棄。”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被馬明遠一一駁了回去。帳裡漸漸又靜下來。
就在這時，角落裡響起個聲音。
霍守義抬起頭。沒哭，也沒捶腿，就那麼慢慢站起身，甲片輕輕蹭出一聲響。他看著馬明遠，聲音平得像結了冰。
“馬小郎君。弟兄們先前兵敗被俘，後來滅了兩個小部落，算是攢了點戰功。可功過不能相抵。要是能全須全尾帶著人回去，弟兄們這輩子還能有個交代。可要是按你這計劃，一萬多人倉促往雪地裡鑽，路上丟盔棄甲，回去之後，我們這些人，這輩子就全完了。”
話說得平緩，一個字一個字，都砸得人心裡發沉。
蕭振也跟著站起來，青灰戰襖襯得腰桿筆直。“馬將軍，我蕭振打過敗仗，當過俘虜。可我不想再敗第二次。你讓我守營，我就守；讓我打仗，我就打。可你讓我帶著一萬多人往冰天雪地裡衝，我……心裡沒底。”
梁彥周沒起身，坐在角落裡，兩手攥著膝頭的甲片，悶聲道：“我梁彥周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可我知道，跟著馬將軍打河谷那仗，我們贏了。聽馬將軍的，我不怕。”
皇甫承業一直垂著頭，這時抬起來，手裡還捧著那冊賬簿，聲音不高：“馬將軍，賬我算過了。南下的糧草、柴火、馬匹，按最低標準算，勉強夠。可路上要是遇上暴雪，或是撞上游騎，損耗就沒數了。”
徐景隆也開口：“守營，還能守些日子。可守到燃料燒盡，就是個死。南下是賭，不走是等死。馬將軍，讓我選，我選賭一把。”
賀延平沉默了半晌，緩緩道：“我是番落兵出身，草原上的風雪我見識過。南下這條路，苦。可再苦，也比在這兒等死強。”
沈季高掃了眼眾人，低聲道：“我管傷病的。南下一路，傷號病號肯定少不了。可留在這裡，凍傷、餓傷的也不會少。兩害相權，只能取輕的。”
李嵩、周定、嚴武三人對視一眼。李嵩站起身，抱拳道：“馬將軍，我們三個是老將軍的舊部。你定計，我們聽令；你指路，我們走。”
周定也跟著起身：“聽令。”
嚴武沒多話，只抱拳行了一禮。
趙福站在角落，始終沒吭聲。侯三瞥了他一眼，也沒說話。
趙老將軍一直坐在首位，沒吭聲。等眾人都說完了，才慢慢站起身。他看了看馬明遠，又掃過霍守義、蕭振、梁彥周幾人，最後目光落在帳外灰沉沉的天色上。
“明天再議。”
只說了四個字。眾人陸續起身，各自散了。
馬明遠最後一個出帳。風往領口裡灌，冷得他打了個寒顫。趙老將軍從他身邊走過，腳步穩得很，甲片在風裡輕響。他沒看馬明遠，只低聲丟下一句：
“小郎君，老趙打了三十年仗，從沒求過人。今天我求你——真要南下，帶上所有人，把他們都帶回去。”
馬明遠點了點頭。霍守義走了。蕭振跟著走過，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梁彥周走在最後，路過他身邊時悶聲道：“馬將軍，我聽你的。你說走，咱就走。”
馬明遠站在帳外，看著眾人的背影一個個沒進風雪裡。那堆焦灰上的雪，又積了薄薄一層。他立了許久，才轉身掀帳回去。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