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的話像一塊冰，砸進每個人的心裡。車燈的光柱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孤立，照亮前方一小片土路和散落的木偶碎片，更遠處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簡朱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隱藏在密林中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彷彿捕食者終於確認了獵物的位置。葉風的手己經按在了腰間的武器上，身體微微側轉，形成一個既能保護簡朱又能應對西面來敵的姿態。柳萱推開車門下車，站到簡朱另一側，指尖縈繞的幻術能量變得凝實。引擎依舊在怠速低鳴，但在這片死寂的雨林夜晚，那聲音顯得格外突兀。左側的灌木叢傳來枝葉摩擦的窸窣聲，很輕，但在絕對的寂靜中清晰可辨。一個、兩個、三個……模糊的身影開始在車燈光柱邊緣的黑暗中浮現，輪廓扭曲，臉上似乎塗著油彩。
簡朱沒有動。
她的呼吸平穩，心跳在諧律核心的調控下保持著精準的節奏。眼睛適應了車燈與黑暗交界處的光線變化，開始捕捉更多細節——那些身影的移動方式很特別，腳步輕盈得幾乎不沾地，像是長期在密林中穿行的人。他們身上披掛著用新鮮草葉編織的簡陋衣物，在昏暗光線下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有人手裡握著細長的吹箭筒，有人提著砍刀，刀刃在黑暗中偶爾反射出車燈的一絲冷光。
“別動。”她低聲說，聲音平靜得讓身旁的葉風都微微一怔。
包圍圈在緩慢收縮。
從左側灌木叢鑽出西個人，右側山坡滑下三個，後方來路方向也出現了兩個模糊的影子。總共九個人，呈半圓形圍住了車輛和站在車旁的西人。他們的腳步很慢，帶著一種儀式般的節奏，每一步都踩在某種特定的節拍上。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氣味——混合了汗液、草藥、泥土和某種動物油脂的濃烈味道，刺鼻而原始。
然後，吟唱聲響起。
起初是低沉的、含混的喉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幾個音節重複著，帶著古怪的韻律。接著更多人加入，聲音逐漸清晰，但依舊無法分辨具體的語言——那是一種扭曲變調的土語，夾雜著模仿動物叫聲的擬聲詞和意義不明的咒語片段。吟唱聲在密林中迴盪，與遠處隱約的夜梟啼鳴、樹葉摩挲聲交織，形成一種詭異而壓迫感十足的氛圍。
葉風的手指己經扣在了武器的扳機護圈上，肌肉繃緊，隨時可以拔槍。但他遵從了簡朱的指令，沒有貿然行動，只是用身體將簡朱和柳萱護在身後更安全的位置。柳萱的幻術能量悄然擴散，不是攻擊性的，而是迷惑性的——她讓包圍者的視線出現微妙的偏移，讓他們眼中的目標位置產生幾釐米的誤差，這種誤差在近距離戰鬥中可能是致命的，但此刻只是讓他們包圍的動作出現了一絲遲疑。
簡朱的目光在九個包圍者臉上掃過。
油彩塗抹得很粗糙，用紅、黑、白三種顏色在臉上畫出扭曲的紋路，有些像獸紋，有些像抽象的符號。他們的眼睛在油彩的襯托下顯得格外突出——眼神狂熱，瞳孔放大，但深處卻空洞得像沒有靈魂的容器。那不是戰士的眼神，也不是獵人的眼神，而是……信徒的眼神。被某種東西填滿，又被某種東西掏空。
“不是核心成員。”簡朱用只有身邊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被控制的教徒，或者被洗腦的當地人。”
葉風微微點頭，他也看出來了。這些人的動作雖然訓練有素，但缺乏真正的殺意和戰術配合，更像是執行某種固定程式的傀儡。他們的武器也很簡陋，吹箭是手工製作的竹筒，砍刀是農用刀具改造的，連像樣的護具都沒有。
包圍圈收縮到十米距離時，停了下來。
吟唱聲也戛然而止。
雨林重新陷入寂靜，只有車引擎的怠速聲和遠處隱約的水流聲。九雙眼睛在黑暗中盯著他們，目光裡沒有好奇，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機械的、執行命令般的專注。
簡朱深吸一口氣。
她向前邁出一步，走出了葉風的保護範圍。
葉風下意識想拉她，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看到了簡朱的眼神。那是冷靜到極致的眼神，裡面沒有一絲慌亂，只有全神貫注的分析和評估。柳萱的幻術能量悄然調整，在簡朱周身編織出一層極淡的視覺干擾，讓她的輪廓在包圍者眼中變得略微模糊，難以精準鎖定。
簡朱用當地語言開口了。
她的發音很標準，甚至帶著一點青溪鎮一帶特有的口音——這是她在來時的路上，反覆聽阿旺說話時默默記下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中清晰可辨：“我們是簡家的客人，沒有惡意。”
包圍者中出現了輕微的騷動。
幾個人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空洞。他們互相看了看，似乎在等待指令。簡朱注意到，站在最中間、脖子上掛著一串獸牙項鍊的那個人，是唯一沒有出現明顯情緒波動的人。他的油彩畫得最精細，臉上的紋路像是某種圖騰，脖子上那串獸牙在車燈光線下泛著暗黃色的光澤——有獠牙，有指骨，甚至還有一顆看起來像是人類臼齒的東西。
“你們‘森靈會’為什麼要阻攔我們？”簡朱繼續問，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問路。
獸牙項鍊的男人盯著她，眼睛一眨不眨。他的嘴唇很厚，嘴角向下撇，形成一個固執的弧度。過了大約五秒鐘，他才開口，聲音生硬，像是很久沒說過話，或者不習慣說這種相對標準的當地語：“簡家……竊取聖物……”
他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拒不歸還……”他繼續說，眼睛死死盯著簡朱，彷彿要從她臉上看出什麼破綻，“森林之靈震怒……”
簡朱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聽著。體內的諧律核心全速運轉，感知著周圍的一切——這個男人的情緒波動很微弱，但確實存在。那是一種混合了憤怒、恐懼和……某種扭曲的虔誠的情緒。他的精神世界像是一鍋煮沸的濃湯，各種成分混雜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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