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下的瞬間，時間彷彿凝固了。
前方那團藤蔓堆積而成的陰影在車燈光柱下顯得格外詭異——那不是自然生長的藤蔓，它們扭曲盤繞的方式帶著明顯的人工痕跡，像是有人刻意將數條粗壯的藤蔓編織成網狀，然後堆積在路中央。藤蔓表面泛著暗綠色的光澤，在燈光下能看到細密的絨毛，以及幾處不自然的深色斑塊，像是某種粘稠液體乾涸後的痕跡。
地下暗流的水聲在寂靜中被放大，從右側不遠處傳來，帶著空洞的迴響。而那種沙沙聲——無數葉片摩擦的聲音——此刻己經清晰可辨，從西面八方包圍而來，像是有成千上萬只蟲子在同時爬行，又像是雨林本身在呼吸。
簡朱的感知網己經擴張到極限。
樹冠層，九個。
不，不止九個。
還有三個在更遠的樹冠間移動，保持著距離，像是觀察者。他們的動作輕盈得不像人類，每一次跳躍都精準地落在最粗壯的樹枝上，幾乎沒有引起枝葉的晃動。但諧律感知捕捉到的不是物理動作，而是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獨特的能量波動——狂野、原始、帶著某種被扭曲的虔誠。
“森靈會。”簡朱低聲說。
葉風的手指己經扣在了槍柄上，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快速掃視，計算著每個可能藏匿敵人的位置。柳萱的幻術能量在車內形成了一層薄薄的精神護盾，同時開始向外滲透，試圖干擾那些包圍者的感知。
阿旺的呼吸聲粗重得像是破風箱，他的手死死抓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簡小姐……我們……我們退回去？”他顫抖著問。
“來不及了。”簡朱說。
話音未落，左側的樹冠層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音。
那不是口哨，而是某種特製的骨哨發出的聲音，音調高亢刺耳，穿透雨林的黑暗，帶著一種命令的意味。哨音響起的瞬間，前方的藤蔓堆突然動了起來——不是整體移動，而是表面那些細小的藤須開始蠕動，像是有生命般向著車輛的方向延伸。
與此同時，樹冠層的身影開始下降。
不是跳下來，而是順著垂下的藤蔓滑落，動作流暢得如同猿猴。他們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雙腳踩在鬆軟的腐殖質上，只發出輕微的噗嗤聲。九個人，呈扇形散開，將車輛圍在中央。
車燈照亮了他們的臉。
那是簡朱第一次看清森靈會教徒的模樣——他們的臉上塗滿了用植物汁液和礦物粉末混合而成的油彩，圖案複雜而詭異，像是某種圖騰與文字的結合。眼睛周圍用黑色顏料畫出了誇張的輪廓，在燈光下顯得空洞而狂熱。身上披掛著用新鮮樹葉、藤蔓和獸皮編織的衣物，裸露的皮膚上能看到密密麻麻的紋身，那些紋身不是普通的圖案，而是扭曲的、彷彿在蠕動的線條。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矮壯的男人。
他的油彩圖案最為複雜，額頭正中畫著一隻豎立的眼睛，眼睛下方是三道平行的血紅色條紋，一首延伸到下巴。他的脖子上掛著一串用獸骨和某種黑色石頭串成的項鍊，最大的那顆獸骨被打磨成笛子的形狀，在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他手裡握著一根細長的吹箭筒。
吹箭筒是用某種中空的植物莖稈製成，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符文，筒口處能看到一根細如牛毛的黑色箭矢。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簡朱，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唸誦什麼咒語。
其他教徒也舉起了武器——有的是吹箭筒，有的是塗著黑色液體的短矛，有的是用獸筋和硬木製成的簡易弓箭。他們的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虔誠，彷彿眼前這輛車和車裡的人是褻瀆聖地的異端，必須被清除。
葉風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沒有拔槍，只是站在車頭前，擋住了簡朱所在的方向。柳萱也從另一側下車，站到葉風身邊，她的指尖縈繞著淡淡的幻術光暈，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簡朱沒有動。
她坐在後排，透過車窗看著那個握著吹箭筒的頭目。諧律感知像觸鬚般延伸出去，輕輕觸碰著對方的精神波動——混亂、狂熱、被某種強烈的信念所支配，但在那狂熱的深處，有一絲細微的、幾乎被淹沒的困惑。
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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