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燈火
社會班搬到新教室的那天，下了一場雨。
不是那種纏綿的、下起來沒完沒了的梅雨，而是一場乾脆利落的夏日陣雨。雨點砸在瓦片上，噼裡啪啦的，像是在放鞭炮。柳如煙和婉清一人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公立小學的門口，看著工人們把桌椅和黑板從馬車上搬下來，穿過操場，搬進那間屬於她們的、有電燈的新教室。
新教室在一棟兩層小樓的一樓，窗戶朝南，陽光好的時候整個房間都是亮的。牆刷得雪白，黑板是新的，墨綠色的，摸上去有一種細膩的磨砂感。婉清站在教室中央，轉了一個圈，裙襬微微揚起，像一朵盛開的花。
“如意，你看！”她的聲音裡有孩子一樣的興奮，“電燈！拉一下繩子就亮了！”
她真的拉了一下繩子。頭頂的電燈“啪”地亮了，昏黃的燈光灑下來，把整間教室照得暖洋洋的。窗外雨聲淅瀝，室內燈火可親。柳如煙站在門口，看著婉清在燈光下轉圈的樣子，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這是婉清應得的。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而是因為她是一個好人。一個好人，應該有一間有電燈的教室。
雨停了之後，學生們陸續來了。
阿桃是第一個到的。她穿著一件半新的碎花褂子，頭髮紮了兩根小辮子，辮梢繫著紅色的頭繩——那是她娘從蘇州寄回來的。她站在教室門口，瞪大了眼睛看著頭頂的電燈，嘴巴張成了一個小小的“O”形。
“柳老師，這個燈，不用點煤油就能亮？”
“不用。”婉清蹲下來，拉著阿桃的手，讓她拉了拉那根繩子。燈亮了，阿桃“哇”了一聲，然後捂著嘴笑了，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
小鳳是第二個到的。她今天上午在菸廠做了半天工，手指上還殘留著菸草的味道。她走進教室，看到牆上的課程表——婉清用毛筆寫的，字跡端正秀麗——輕聲唸了出來：“國文、算學、常識、習字。”
“小鳳，你認識這幾個字了？”柳如煙問。
小鳳點了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國文’和‘算學’是柳老師教過的，‘常識’和‘習字’是我猜的。”
“猜對了。”柳如煙豎起大拇指。
小鳳的笑容大了一些，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
學生們陸陸續續地來了。十八個女孩，擠在這間有電燈的教室裡，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像一群剛出籠的鳥。婉清站在講臺上，拍了拍手，教室裡安靜了下來。
“今天是我們搬進新教室的第一天。”婉清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這間教室不是白來的。是區裡的教育科撥給我們的。他們聽說了我們這個班，覺得這是一件好事，所以給了我們這間教室。”
她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個學生的臉。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們來了。你們沒有因為下雨就不來，沒有因為路遠就不來，沒有因為家裡人說‘女孩子讀書沒用’就不來。你們來了，這間教室才有了意義。”
教室裡很安靜。連平時最愛說話的幾個女孩都沒有出聲。
“今天不講新課。”婉清說，“今天每個人都寫一篇文章。題目是——‘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女孩們面面相覷。有人小聲說：“柳老師，我不會寫，我沒寫過文章。”
“不是讓你們寫長篇大論。幾句話就行。不會寫的字用拼音，或者畫圖。寫你們心裡想的話。”
婉清發了紙和鉛筆。紙是她自己花錢買的，一刀白報紙，裁成三十二開大小。鉛筆是她從學校拿回來的削好的——昨天晚上，柳如煙幫她削了整整二十支鉛筆，手指上磨出了兩個水泡。
教室裡安靜了下來。只有鉛筆在紙上沙沙的聲音，和窗外雨後的鳥叫聲。
柳如煙坐在最後一排，也拿了一張紙，一支筆。她想了想，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我想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寫完之後，她覺得太正經了，又劃掉，重新寫：“我想成為一個不會後悔的人。”想了想，又覺得不對。她看著婉清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在紙上寫下了一句話。
“我想成為一個能讓人安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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