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班的風波平息之後，日子像一條被捋順了的線，安安靜靜地往前延伸。婉清的生活變成了一個固定的圓——早上給光華女中的學生上課，下午去社會班教那些女孩子讀書寫字，晚上批改作業、備課，偶爾和柳如煙坐在陽臺上看星星。日復一日，沒有什麼波瀾，但有一種踏實的、讓人心安的溫度。
柳如煙有時候會想，如果她真的是婉清的表妹，如果她真的屬於這個世界，這樣的日子她可以過一輩子。早上被賣油條大叔的吆喝聲吵醒，中午吃婉清做的紅燒豆腐，下午在弄堂裡和花貓曬太陽，晚上和婉清並肩坐在陽臺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沒有甲方的修改意見，沒有地鐵的早高峰，沒有那些讓她在深夜輾轉反側的空洞感。
但這種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她知道她不屬於這裡。她是過客，是闖入者，是一個在別人的故事裡短暫停留的影子。她的任務不是留下來，而是讓婉清能夠一個人走下去。
兩個月過去了。距離婉清的悲劇節點，還有不到一個月。
柳如煙開始注意到一些細微的變化。婉清的笑容變得更多了，不是那種禮貌的、習慣性的笑，而是真正的、從心底湧上來的笑。她會在做飯的時候哼歌，會在批改作業的時候自言自語，會在看到阿桃寫出一手好字的時候拍手叫好。她胖了一點——不是那種明顯的、能看出來的胖，而是柳如煙在抱她的時候感覺到的，她的肩胛骨不再那麼硌人了。
但柳如煙也注意到另一件事。婉清從來沒有提起過“回家”的事。自從那天晚上打了那個電話之後，她再也沒有給老家打過電話。她娘打來過幾次，她接了，說了幾句，總是匆匆掛掉。不是冷漠，是不知道說什麼。那些被收了錢的日子，那些被當作可以標價的東西的日子，還在她心裡，像一根刺，不疼了，但還在。
柳如煙知道，這根刺不拔出來，婉清永遠不會真正地好起來。
機會來得很突然。
那是一個週末的下午，柳如煙正在社會班幫婉清批改作業。阿桃寫了一篇作文，題目是《我的家》。她在作文裡寫道：“我的家在一條窄窄的弄堂裡，門口有一棵桂花樹。我娘在蘇州做工，一年回來一次。每次回來，她都會給我帶桂花糖。我想我娘。我想學會寫信，給我娘寫信，告訴她我學會了寫‘娘’字。”
婉清看完這篇作文，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放下紅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如意。”她說。
“嗯。”
“我想回去看看。”
柳如煙抬起頭，看著她。婉清沒有回頭，她的背影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很薄，像一張紙，但那張紙不再搖搖欲墜了。
“回老家？”柳如煙問。
“嗯。”
“什麼時候？”
“今天。”
柳如煙放下筆，站起來。
“我陪你去。”
婉清轉過身，看著她，笑了笑。
“你不用陪我去。我一個人可以的。”
“我知道你可以。”柳如煙說，“但我還是想去。我想看看你小時候住的地方，想看看那棵桂花樹，想看看你爹你娘。”
婉清看了她一會兒，沒有拒絕。
火車上，婉清靠著窗，看著外面飛掠而過的田野，一首沒怎麼說話。柳如煙坐在她旁邊，也沒有說話。她們之間有一種默契——有些時候，沉默比語言更有力量。
快到站的時候，婉清忽然開口了。
“如意，你知道我為什麼一首不回去嗎？”
“你說過，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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