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週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柳如煙開始倒計時。不是用日曆，不是用時鐘，而是用婉清臉上的笑容。婉清笑得越多，離那個節點就越近。她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隔壁房間門口，聽一聽婉清的呼吸聲。那呼吸聲均勻、安穩、活著的。聽到那個聲音，她才能安心地去洗漱、做早飯、開始新的一天。
社會班越辦越穩了。王慧珍真的來教算學了，她教得很好，比婉清和柳如煙都專業。她站在講臺上，用粉筆在黑板上畫出清清楚楚的算盤圖，一步一步地教那些女孩子打算盤。阿桃的手指小，撥算珠的時候總是撥不準，王慧珍就蹲下來，握著她的手，一粒一粒地撥。阿桃學會打“一上一”的那天，王慧珍比她還要高興，眼角笑出了細紋。
柳如煙有時候覺得，王慧珍這個人其實不壞。她只是太普通了，普通到會被嫉妒吞噬，普通到會做出一些讓自己後悔的事。但她也有一顆心，那顆心也會疼，也會感動，也會在被需要的時候發光。
社會班的學生從十八個漲到了二十五個。新來的學生裡有附近工廠的女工，有弄堂裡鄰居家的女兒，有從鄉下剛來上海投親的姑娘。她們穿著不同顏色的衣服，操著不同口音的方言，坐在同一間教室裡，在同一盞電燈下，寫同一個字，讀同一篇課文。
婉清站在講臺上，看著她們，有時候會忽然停下來，沉默幾秒。柳如煙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在想，如果她小時候也有這樣一個地方，這樣一盞燈，這樣一群人——她會不會少受一些苦？
但婉清從來不會把這些話說出來。她只是笑了笑，然後繼續講課。
倒數第二週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不大，但讓柳如煙的心揪了一下。
那天傍晚，柳如煙和婉清從社會班回來，經過弄堂口的時候，看到一個人影站在路燈下。那個人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戴著一頂禮帽，低著頭，像是在等什麼人。
柳如煙認出了他。宋明遠。
她下意識地擋在婉清面前，但婉清輕輕推開了她的手。
“沒事。”婉清說。
她走到宋明遠面前，站在路燈下。兩個人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黑白分明的畫。
“你來做什麼？”婉清問。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
宋明遠抬起頭，看著婉清。他的臉比兩個月前瘦了一圈，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是一個很久沒有睡過好覺的人。
“婉清，我來跟你說一聲，我要走了。”
“去哪？”
“英國。我妻子——她家裡要送她去英國唸書，我陪她去。”
婉清沉默了一會兒。
“那祝你一路順風。”
宋明遠看著她，眼眶紅了。
“婉清，我——”
“你不用說了。”婉清打斷了他，“你的信我看了。你的話我也聽了。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愛你了。你走吧，過你的日子。我也會過我的日子。”
宋明遠的嘴唇在發抖。他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婉清一眼，然後轉身，走進了夜色中。
他的背影很快就被霓虹燈的光淹沒了，像一滴墨落進了水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婉清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婉清。”柳如煙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婉清轉過頭，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淚，沒有苦澀，只有一種淡淡的、釋然的東西。像是一扇門，終於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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