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日，天還沒亮，柳如煙就醒了。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今天的天色比往常更暗，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灰色的棉被蓋在整個皇宮上頭。要下雨了。
她輕手輕腳地起來，燒了水，熬了粥，把粥盛好放在灶臺上溫著。然後她換了一身乾淨的宮女袍——還是那件淡綠色的，洗得發白，但這是她最好的一件。她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用那兩根素銀簪子固定好，對著模糊的銅鏡照了照。十六歲的臉，蒼白，瘦削，但眼睛是亮的。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在心裡對昭儀說了一聲：我走了。
走出冷宮門的時候，那把鐵鎖在她身後咔嗒一聲，鎖上了。李太監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遞給她一塊銅牌——那是進出冷宮的憑證，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個“冷”字。柳如煙把銅牌揣進懷裡，沿著那條長長的甬道往前走，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經過一重又一重院落。
皇宮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她以為紫禁城只是一個 palace，但走進來才發現，這是一個城市。重重疊疊的宮殿、望不到頭的圍牆、交錯縱橫的甬道，她走了快半個時辰才走到坤寧宮。一路上遇到的宮女太監越來越多，到了坤寧宮前的廣場時，己經排成了一條長龍，至少上百人。
柳如煙站在隊伍裡，低著頭，儘量讓自己不引人注目。排在她前面的是一個圓臉的宮女，穿著粉色宮裝，看起來年紀和她差不多，但氣色好很多，臉頰紅潤，嘴唇有血色。圓臉宮女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洗得發白的宮女袍上停了一下。
“你是哪個宮的？”圓臉宮女問，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味道——大概是哪個寵妃身邊的人。
柳如煙低著頭，小聲說：“冷宮。”
圓臉宮女的表情變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她迅速轉過頭去，不再說話，甚至往旁邊挪了半步，好像怕被柳如煙身上的晦氣沾染到。柳如煙沒有在意。她注意到隊伍最前面有幾張桌子，桌後坐著幾個太監，正在核對名冊、發放新的腰牌。登記的速度不快不慢，隊伍一點一點往前挪。
輪到圓臉宮女的時候，只用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輪到柳如煙的時候，那個核對名冊的太監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冷宮的？”
“是。”
“叫什麼？”
“如兒。”
太監翻了翻名冊，找到“冷宮”那一頁，用筆在“如兒”旁邊畫了一個勾。然後他從桌下拿出一塊新的腰牌遞給她。“拿好了，丟了要受罰的。”
柳如煙接過腰牌，低頭看了一眼——銅製的，上面刻著她的名字和所屬的宮殿。她正要轉身離開，那個太監又開口了。
“等一下。”
柳如煙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動聲色，轉過身來。
“公公還有什麼事？”
太監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柳如煙垂下眼睛，不和他對視。
“沒事，走吧。”
柳如煙行了禮，轉身離開。走出幾步之後，她才敢呼吸。剛才那一瞬間，她以為被認出來了——被認出來她不是這個世界的“如兒”，而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闖入者。但太監只是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因為她長得和某個人有些像。
和誰像？
她沒有想這個問題，因為她還有一件事要做。
登記造冊之後，她沒有立刻回冷宮。她繞了一條遠路，經過御花園，經過太液池，經過幾座她叫不出名字的宮殿，最後停在一座偏僻的小院前。院門上掛著一塊匾額——“沐芳齋”。這是她昨天從李太監嘴裡套出來的資訊——德妃每天上午會來這裡禮佛，獨自一人，不帶隨從，大約半個時辰。
柳如煙沒有進去。她只是站在院門外的一棵老槐樹後面，等了大約一刻鐘。然後她看到了德妃。
德妃從一頂小轎上下來，穿著一件石榴紅的宮裝，頭上戴著赤金點翠的髮飾，走路的姿態像一隻驕傲的孔雀。她的臉——柳如煙看到了那張臉。眼睛很大，眼尾上挑，眼影濃重，左眼眼角有一顆小小的淚痣。就是那天在轎簾後面偷看冷宮的那隻眼睛。德妃走進沐芳齋，院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柳如煙從槐樹後面走出來，站在沐芳齋門前，把那扇門、那塊匾額、門前那兩株海棠樹——全都刻進了腦子裡。
然後她轉身，原路返回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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