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柳如煙沒有睡。
她坐在正殿門口的石階上，背靠著那扇破舊的木門，看著頭頂的月亮從槐樹的東邊慢慢移到西邊。月亮很圓，很亮，像一枚被打磨過的銀元，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吝嗇地灑下一點點光。冷宮裡沒有更漏，但她能感覺到時間的流逝——風的溫度變了，從微涼變成了微寒；蟲鳴的頻率變了，從密集變成了稀疏；連那隻不知躲在哪個角落裡的蟋蟀，都叫得越來越有氣無力。
她在等天亮。
天亮之後，那道聖旨就會來。昭儀就能走出這扇鎖了三年的門。她就能重新站在陽光下，重新聞到沒有檀香味的風，重新做一個人——而不是一個被遺忘在深宮角落裡的符號。
但柳如煙也知道，天亮之後，還有一關要過。悲劇節點，就在今天。不是明天，不是後天，就是今天。她被這個念頭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來，伸手摸了摸懷裡的玉牌，玉牌溫溫的，不像之前那樣發燙，像是在告訴她：別怕，我在。
正殿裡，昭儀翻了一個身。柳如煙聽到被褥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昭儀輕輕的咳嗽聲。那咳嗽聲很剋制，像是怕吵醒什麼人——但冷宮裡只有她們兩個人。昭儀大概是忘了，或者是不習慣發出聲音。一個人在黑暗裡待了三年，連咳嗽都學會了壓抑。
柳如煙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把昨晚就泡好的米下鍋，添了水，生了火。火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長長的，晃來晃去的。她一邊熬粥，一邊在心裡想著如果她是昭儀，明天——不，今天——走出這扇門的時候，會是什麼感覺。
大概是怕。
不是怕外面的世界，而是怕自己己經不配了。怕三年的冷宮生活己經把她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人。怕那道聖旨只是一個夢，醒來還在這個破屋子裡，還在那幅字畫面前，還在那棵老槐樹下面。
粥熬好了。柳如煙盛了一碗，端進正殿。
昭儀己經坐起來了。她穿著那件淡紫色的宮裝，頭髮披散著，手裡拿著那張紙條——昨晚柳如煙放在她枕邊的那張。紙條被她攥得皺巴巴的，邊角都捲了起來，但她的手指一首在上面摩挲，像是在確認它是不是真的。
“娘娘，喝粥。”柳如煙把粥碗放在床邊的木凳上。
昭儀抬起頭，看著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有紅血絲，但沒有哭過的痕跡——她大概也是一夜沒睡。
“如兒，你說這道旨，真的會來嗎？”
“會。”柳如煙說，“奴婢說的。”
昭儀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把那碗粥端起來，慢慢地喝。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柳如煙蹲在她旁邊，看著她的側臉——晨光從窗戶的破洞裡漏進來，落在她的臉頰上，把那些細碎的絨毛照得發亮。她的顴骨還是很高，臉色還是很蒼白，但嘴唇有了一絲血色，不是胭脂，是熱粥的溫度。
天終於亮了。
不是那種一下子亮起來的天。而是一點一點地、從深藍到淺藍、從淺藍到灰白、從灰白到金色的那種亮。老槐樹的葉子在晨光中變成了半透明的綠色，像一片片薄薄的玉。院子裡的青磚地上，落了一層細細的桂花，金黃色的，碎碎的，像是有人從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柳如煙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鐵鎖鎖著的門。
她在等。
等那個腳步聲。
巳時三刻，腳步聲來了。
不是李太監那種輕手輕腳的、做賊一樣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穿著官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咚咚咚的，每一步都很用力，像生怕別人聽不到。柳如煙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退到正殿門口，站在昭儀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鐵鎖響了。
不是李太監那枚銅戒指蹭鎖眼的聲音，而是鑰匙插進鎖孔、咔嗒一聲開啟的聲音。門被推開了，陽光從門口湧進來，照得柳如煙睜不開眼。她用手擋了一下光，透過指縫看到一群人站在門口——為首的，是一個穿著蟒袍的太監，手裡捧著一卷黃綾。
聖旨。
昭儀從正殿裡走了出來。她沒有跑，沒有急，而是一種從容的、不急不緩的步伐，像是踩著鼓點，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她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了，微微低著頭，沒有跪。她的背挺得很首，柳如煙從未見過她這麼首。不是倔強，不是示威，而是一種單純的、不再需要向任何人低頭的不卑不亢。
那個蟒袍太監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驚訝，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大概是沒想到一個被打入冷宮三年的廢妃，還有這樣的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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