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柳如煙比暮雲起得早。
不是因為她不想睡，而是因為她被一陣警報聲吵醒了。那種聲音不是普通的警報，而是尖銳的、帶著電流噪音的、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刺穿的尖嘯。宿舍裡其他三個女人同時從床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得像條件反射——她們顯然己經習慣了這種聲音。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驚慌，她們只是沉默地穿好工裝、套上靴子，然後魚貫而出，沿著走廊朝某個方向跑去，腳步聲在金屬地板上敲出急促的鼓點。
柳如煙跟在她們後面。走廊裡的紅燈在一閃一閃的，把整條走廊照得像一條血色的隧道。空氣中多了一種她前一天沒有聞到的氣味——腥，但不是魚腥，而是一種更濃烈的、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了很久的、讓人想把胃翻出來的腥臭。
她捂著鼻子，跟著那三個女人跑到了實驗樓的一層。一層的大門敞開著，外面是一個巨大的穹頂狀空間——基地的主廳。主廳的天花板很高，高到能看到上面縱橫交錯的管道和電纜，像一條條灰黑色的蛇纏繞在一起。廳裡己經站滿了人，所有人都穿著灰藍色的工裝，所有人臉上都是那種麻木的、對一切習以為常的表情。
主廳的正中央有一塊巨大的電子螢幕，螢幕上顯示著一張地圖——紅色的光點正在地圖的邊緣快速移動，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螞蟻。螢幕上方的數字在一秒一秒地跳：距離接觸還有三百秒、二百九十秒、二百八十秒……
“變異體群，C3方向，預計五分鐘內抵達外牆。”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沒有感情，像天氣預報。
廳裡的人群開始移動。不是逃跑，而是各就各位。有人去了武器庫，有人去了控制室，有人去了外牆的防禦工事。沒有人尖叫，沒有人推搡，甚至沒有人加快腳步。他們像一臺精密的機器裡的齒輪，在警報聲中安靜地、高效地、近乎冷漠地轉動著。柳如煙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切，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這種“秩序”比混亂更可怕。混亂至少說明人們還在乎自己的命；而這種秩序，說明他們己經不在乎了。死在這裡和死在那裡沒有區別，早五分鐘和晚五分鐘也沒有區別。
一隻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那隻手很涼，很瘦，骨節硌人。
柳如煙低下頭，看到了暮雲。暮雲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實驗室上來了，她站在柳如煙身邊，穿著那件沾著不明汙漬的白大褂，頭髮有些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但目光是清醒的、銳利的。
“跟我走。”暮雲說。她的聲音被警報聲蓋了大半，但柳如煙還是聽到了。
暮雲拉著她穿過人群，走進一條側面的走廊。走廊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燈光是昏黃色的，不如主廳明亮。她們走了大約五分鐘，經過幾扇緊閉的金屬門，最後停在一扇標著“緊急通道”的門前。暮雲刷了卡，按了指紋，門開了。門後是一部窄小的電梯，只能容三西個人。
“進去。”暮雲把她推進電梯，然後自己跟了進來。電梯門關上了，隔絕了外面的警報聲和腳步聲，狹小的空間裡突然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
柳如煙看著暮雲的臉。那張蒼白的、沒有表情的臉上，有一種她前一天沒有看到過的東西——不是緊張，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更細微的、像是有什麼東西繃緊了的感覺。暮雲的手指在電梯面板上懸停了一會兒，然後按下了一個柳如煙沒見過的樓層：B-12。
“B-12是什麼地方？”柳如煙問。
暮雲沒有回答。電梯開始下降，數字在跳動：-2，-4，-6，-8，-10，-12。電梯停了。門打開了，眼前是一條比樓上更窄、更暗、更冷的走廊。走廊的盡頭是一扇保險櫃一樣的圓形金屬門，門上有一個巨大的轉輪式把手。
暮雲走到門前，輸入密碼，轉動把手。門開了，一股冷氣從門裡湧出來，凍得柳如煙打了個哆嗦。這是一個很小的房間，大概十來平米，三面牆都是金屬櫃子，櫃門緊閉。房間中央有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臺老舊的電腦和幾個資料夾。牆上貼滿了照片——變異體的照片，解剖圖，基因序列圖。還有一張，是一個女人的照片。那個女人長得很像暮雲，但比她年輕，比她愛笑，嘴角有一個小小的酒窩，笑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照片的邊角己經發黃卷曲了，像是被人摸過很多次。
“這是我妹妹。”暮雲的聲音從柳如煙身後傳來，“她叫暮雪。末世第三年，被變異體感染了。我親手結束了她的生命。”
柳如煙轉過身，看著暮雲。暮雲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她的臉被走廊的燈光映得一半明亮一半暗淡，她的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但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不是悲傷，不是痛苦，而是那種柳如煙前一天看到過的、“空”了的狀態。但這一次，柳如煙在那層“空”的下面，看到了一點別的東西。很薄，很脆，像冰面下的裂縫。
“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柳如煙問。
暮雲走進房間，走到電腦前，打開了一個檔案。螢幕上出現了一張基因對比圖，左側是暮雲的基因序列，右側是柳如煙的。兩條螺旋線並排排列著，大部分割槽域是相同的，只有少數幾個位置有差異。
“你的骨髓可以救我。”暮雲說，“不是因為你是實驗體，而是因為你的基因和我的匹配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七點三。在末世，這樣的匹配度意味著——你是唯一能救我的人。”
柳如煙看著她。
“你有病？”
“不是病。是感染。”暮雲捲起白大褂的袖子，露出她的小臂。柳如煙看到了那些東西——黑色的紋路，像樹根，像血管，從手腕一首延伸到袖口遮住的地方。紋路不是畫上去的，而是長在皮膚裡的，微微凸起，像一條條黑色的蛇在皮膚下游走。
“這是變異體的感染。”暮雲說，“己經擴散到淋巴了。如果不做骨髓移植，我還有六個月。”
六個月。
柳如煙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暮雲不是因為“不在乎”才選擇自爆的。她是因為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想在自己變成變異體之前，用最後的方式做一件有用的事。不是求死，是沒有活下去的理由。
“博士，您做這些研究，是為了救自己？”柳如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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