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童沉默了一會兒。“裂縫。冰面有了裂縫，水才能流出來。”
柳如煙把玉牌攥在手心裡，閉上眼睛。走廊裡的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昏黃的光照在她的臉上，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她沒有回宿舍。她就那麼坐在走廊的地上，靠著牆壁，等著那扇圓形金屬門重新開啟。
她等了很久。久到屁股底下冰涼的水泥吸走了她所有的體溫，久到她的手指又變得僵硬，久到走廊盡頭的燈管滅了一盞。然後，門開了。
暮雲站在門口。她的眼眶是紅的——不是那種哭過的紅，而是被什麼東西揉過的、微微發紅的紅。她的表情還是那樣，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說不上來，但柳如煙能感覺到——就像一幅畫，顏色沒有變，線條沒有變，但光線變了，整個畫面就有了溫度。
“你怎麼還沒走？”暮雲問。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的人忽然說了很多話之後的那種沙啞。
“奴婢——不，我在等博士。”柳如煙站起來，腿有些麻，她扶著牆站穩。
“等我做什麼？”
“等博士吃飯。”
暮雲看著她，愣了一下。“什麼？”
“吃飯。您從早上到現在沒吃東西。”柳如煙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食堂還有飯嗎？”
暮雲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像一個很久沒有用過“笑”這塊肌肉的人，試著在臉上調動它，雖然動作很生疏，但柳如煙看得清清楚楚。
“食堂二十西小時營業。”暮雲說。
“那走吧。”
柳如煙伸出手。
暮雲看著那隻手，沒有接。
柳如煙沒有收回。她就那麼伸著手，站在那裡，像一個在等人的車站，不管車來不來，她都會等。
暮雲把手插進了白大褂的口袋裡，從柳如煙身邊走過，朝走廊盡頭走去。
柳如煙收回手，跟在她身後。
她們一前一後地走著。暮雲走得很慢，比柳如煙前一天看到的任何時候都慢。前一天她走路像機器，每一步都精準，每一步都有目的。但今天不一樣，她的腳步裡有一種東西——不是猶豫，不是疲憊，而是一種微妙的、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的、在等身後那個人跟上來。
食堂在實驗樓的三層，是一個很大的大廳，擺著幾十張長條桌。這個時間點己經過了飯點，食堂裡沒什麼人，只有幾個值夜班的守衛在角落裡默默地吃東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煮得過爛的捲心菜和劣質咖啡的味道。
暮雲端著一個托盤，走到取餐視窗。視窗後面是一個胖胖的阿姨，穿著髒兮兮的圍裙，看到暮雲，愣了一下。“暮博士？您怎麼這個點來了？”
“還有飯嗎？”
“有有有，給您留著呢。”阿姨從鍋裡盛出一份米飯、一勺炒捲心菜、一勺不知道是什麼的肉醬，放在暮雲的托盤上，“您好久沒來食堂吃飯了。總是在實驗室吃餅乾，那怎麼行？”
暮雲沒有說話，只是端著托盤，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柳如煙也端了一份，坐在她對面。
窗外是灰濛濛的、沒有星星的夜空。那層灰白色的天幕在夜晚變成了一種更深的、像是墨汁兌了水的顏色，壓得很低，很低，低到讓人覺得伸手就能摸到。
暮雲拿起筷子，夾了一口捲心菜，放進嘴裡，慢慢地嚼。她嚼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品嚐什麼，又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有味覺。柳如煙也吃了一口。捲心菜煮得太爛了，毫無口感可言，肉醬鹹得發苦，米飯有些硬。但這是熱的，在這個冰冷的地下基地裡，熱的食物本身就帶著一種奢侈的、近乎神聖的意義。她大口大口地吃著，吃得很認真。
暮雲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
“吃不下了？”柳如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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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一十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