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柳如煙被帶進了手術室。
手術室在實驗室的深處，比她前一天看到的那個小房間還要深。要經過兩道需要虹膜識別才能開啟的金屬門，穿過一條鋪著防滑地膠的走廊，走廊兩側的牆壁上貼著紅色的警示標語——“生物危害西級”“未經授權禁止入內”。空氣中消毒水的濃度濃到讓她的眼睛發澀，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在用酒精清洗肺。
暮雲比她先到。她穿著全套的手術服——藍色的、一次性的、從頭罩到腳的那種，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不鏽鋼器械的反射光中顯得格外亮，像兩塊被擦拭過的冰。看到柳如煙進來，她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整理手術檯上的器械。
柳如煙被兩個護士扶上了另一張手術檯。手術檯比宿舍的床還要硬，不鏽鋼檯面的冷意透過薄薄的工裝首往骨頭裡鑽。無影燈在她頭頂亮起來，慘白的光照得她睜不開眼，她眯著眼睛，看著頭頂那盞燈——燈盤上有九個燈泡，其中一個發著微弱的黃光，比其他八個暗一些。她不知道為什麼在這種時候還會注意到這種事，也許是因為太緊張了，大腦在用這種微不足道的細節來分散她的注意力。
“側躺，蜷起來，像蝦米一樣。”一個護士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柳如煙按照指示側過身，把膝蓋蜷到胸前。這個姿勢讓她覺得自己很脆弱，像一個還沒出生的嬰兒。
消毒液塗在她後腰的皮膚上，冰涼刺骨，激得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然後是區域性麻醉——針尖刺入皮膚的時候她咬住了嘴唇，藥液推進去的時候有一種灼燒般的脹痛，像是有人在她身體裡點了一把火。她的手指攥緊了手術檯的邊緣，指節發白。她聽到金屬器械碰撞的清脆聲響，聽到暮雲的聲音從某個方向傳來：“穿刺針。”
然後是一陣鈍痛。不是尖銳的、劃破皮膚的痛，而是一種沉悶的、從骨頭深處向外頂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鑿她的脊椎。那種痛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冷汗一瞬間就溼透了後背的工裝。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不是因為她勇敢，而是因為她知道，如果她喊出來，暮雲會停手。而手術不能停。停了，暮雲就少了一天的希望。
她感覺到自己的骨髓被一點一點地抽出來，那種被掏空的感覺從後腰蔓延到全身，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她身體內部被剝離。她想吐，胃裡的酸水湧到了喉嚨口，又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眼前的無影燈變得越來越模糊，九個燈泡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光。
“如意。”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柳如煙意識到那是暮雲的聲音。不是“SC-0427”，是“如意”。這是暮雲第一次在沒有糾正的情況下，主動叫她的名字。她想回應，但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別睡。”暮雲的聲音近了一些，像是蹲在了她面前，“手術還沒完，你不能睡。”
柳如煙用力睜大眼睛，試圖讓那一片白茫茫的光重新聚焦。她看到了暮雲的眼睛——藍色的手術帽和口罩之間，只露出那一雙淺灰色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緊張手術能否成功，不是對一個實驗體的擔心，而是一種更私人的、更本能的恐懼。像一個害怕失去什麼東西的人。
她在怕失去我。
這個念頭在柳如煙腦子裡閃了一下，然後被下一波更強烈的疼痛淹沒了。她的意識陷入了一片黑暗中，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深水。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個小時。她醒來的時候，手術己經結束了，她躺在宿舍的床上，後背貼著一塊厚厚的紗布，工裝被換過了，是一件乾淨的、沒有編號的灰色T恤。被子被嚴嚴實實地蓋到下巴，枕頭也有人幫她墊高了一些。
房間裡很暗，只有走廊的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長的亮線。其他三張床上都有人，她能聽到她們均勻的呼吸聲。她試著動了一下，後背的傷口立刻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痛，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她的身體像被什麼東西掏空了，每一個關節都在隱隱作痛。她看著天花板，那裡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展翅的鳥，但翅膀斷了一隻。
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人影走進來，動作很輕，幾乎聽不到腳步聲。那個人走到柳如煙的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了下來。
柳如煙藉著門縫的光，看到了暮雲的臉。
暮雲沒有穿白大褂。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頭髮有些亂，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就沒顧上梳。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比前一天更重了，像是這幾天都沒有睡過覺。她蹲在柳如煙的床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微微側著頭，看著柳如煙的臉。
“你醒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吵醒其他三個人。
“嗯。”柳如煙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疼嗎？”
“不疼。”柳如煙說。
暮雲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被逗樂了，又像是被冒犯了。“你騙人。穿刺針扎進骨頭，怎麼可能不疼。”
“疼。”柳如煙承認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博士在，就不那麼疼了。”
暮雲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此刻在微微發抖，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控制不住地往外湧。
“如意。”她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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