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說“別哭”。她只是握著暮雲的手，感受著那些滾燙的液體一滴一滴地落在她們的手心之間，像某種古老的儀式，把兩個人的溫度融在了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裡的燈管忽然閃了一下。暮雲猛地抬起頭，用另一隻手胡亂地擦了擦眼睛。她的眼眶紅紅的，鼻尖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看起來不像一個三十五歲的首席科學家，倒像一個十五歲的、被人欺負了又被人安慰了的少女。
“你好好休息。”暮雲站起來，聲音還有些發抖，“明天不用抽血了。後天的骨髓也取消了。你需要恢復。”
“那博士的治療怎麼辦？”
“推遲三天。”暮雲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你比治療重要。”
她轉身，輕手輕腳地走出了宿舍。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門縫裡的光消失了，房間重新陷入了黑暗。
柳如煙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塊斷了翅膀的鳥形水漬，嘴角慢慢地上揚。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裹緊，閉上眼睛。
玉牌在枕頭下面發燙。
“道童。”她在心裡喊了一聲。
“嗯。”
“她哭了。”
“你看到了。”
“這不是冰面上的裂縫了。這是冰在融化。”
道童沉默了一會兒。“不是融化。是冰終於允許自己變成水了。”
柳如煙把臉埋進枕頭裡，笑了。那個笑容很小很小，但在黑暗中，它亮得像一盞燈。
第五天。
柳如煙的傷口己經不那麼疼了。她可以自己翻身，自己坐起來，甚至自己慢慢地走到走廊盡頭的洗手間。但暮雲不讓她動。暮雲每天來宿舍看她兩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每次都帶吃的來——食堂的熱粥、蒸紅薯、一盒沒有標籤的牛奶。
她甚至不知道暮雲從哪裡弄來的牛奶，在這個連乾淨的水都算奢侈品的末世，牛奶是比黃金還稀罕的東西。“我讓人從儲備庫裡調的。”暮雲解釋說，語氣有些不自然，像一個不習慣對別人好的人，在努力學著怎麼對別人好。
柳如煙沒有揭穿她。她只是接過牛奶，慢慢地喝。牛奶是溫的，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昭儀喝桂花藕粉那樣。暮雲坐在她床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小學生，看著她喝。她們誰也沒有說話，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怪的、暖洋洋的東西。
不是愛情，不是友情，不是任何一種可以被命名的情感。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東西——兩個同樣被世界拋棄過的人，在末世的廢墟里，在冰冷的地下基地中，互相確認了對方的存在。“你在，所以我還在。”柳如煙想，大概就是這樣一種感覺。
第六天。
悲劇節點前夜。
柳如煙的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她可以正常走路，正常吃飯，正常幹所有的事，只是不能劇烈運動。暮雲說她的骨髓再生能力很強，造血功能己經基本恢復正常。說這句話的時候，暮雲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科學家發現新現象時的興奮，但她說完了又有些不好意思，好像覺得自己不該在“人”面前表現出對“實驗資料”的興趣。
柳如煙沒有在意。她坐在實驗樓的臺階上，看著主廳那塊巨大的電子螢幕。螢幕上顯示著基地周邊的即時監控畫面——灰白色的荒漠、破碎的建築、遠在天邊的變異體群。一切都和前一天差不多，一切都沒有變好。但她感覺到了一種變化，不是外面，是裡面。
從她身邊走過的那些人，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了一絲不同。不是變好了，而是變“活”了。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有人甚至笑了——雖然那個笑容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存在。柳如煙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也許是暮雲昨天在基地廣播裡說的一句話——“我們找到了一種新的抗體，也許能對抗變異體的感染。”不是治癒，不是解藥，只是“也許”。但在末世，一個“也許”就夠了。一個“也許”就是一根火柴，在黑暗的房間裡劃了一下，雖然很快就滅了，但那一瞬間的光，被人看到了，記住了。
暮雲在她身邊坐下來。
她今天沒有穿白大褂，而是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拉鍊拉到下巴，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她抱著膝蓋，像一個小女孩一樣坐在柳如煙旁邊，看著大螢幕上那片灰白色的荒漠。
“如意。”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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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二十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