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劇節點那天，柳如煙起得很早。宿舍那扇窄小的窗戶透進來的不是日光，而是那種末世特有的、灰白色的、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層髒紗布的光。那三個室友還在睡，工裝皺巴巴地堆在床尾，被子蒙過頭頂，像三座小小的墳墓。柳如煙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昨天的灰色T恤，工裝褲，軍靴，然後從枕頭下面摸出玉牌。玉牌今天不燙了，也不涼了，而是溫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捂熱了，和她手心的溫度一模一樣。
她走到走廊盡頭，從窗戶往外看。基地外圍的探照燈還亮著，光柱在灰白色的荒漠上緩緩移動，像一個永遠在尋找什麼卻永遠找不到的人。昨晚警報響了兩次——不是什麼大群，只是零星的變異體，被外圍的防禦工事打散了。喇叭裡通報的時候，聲音和往常一樣平靜，但柳如煙聽到最後多了一句：“各區域保持警惕，今日可能會有大規模波動。”
今日。悲劇節點。
她深吸一口氣，把玉牌揣進懷裡，走向實驗室。走廊裡遇到的人也怪怪的。平時這個點走廊裡幾乎沒有人，但今天人很多，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沒有人跑，沒有人喊，但那種低沉的、嗡嗡嗡的說話聲比警報更讓人心裡發毛。柳如煙經過的時候，聽到有人在說“抗體”，有人在說“變異體群在移動”，還有人在說“暮雲博士”。
她加快了腳步。實驗室的門虛掩著。刷卡處亮著綠燈，指紋識別器上還留著一個模糊的指紋印——暮雲己經來了，而且來得很匆忙。柳如煙推門進去，實驗室裡和往常一樣，培養皿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金屬架上那些貼著標籤的玻璃瓶在燈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幾個白大褂在工作臺前忙碌，但今天他們的動作比平時快，像是在趕時間。
暮雲在那扇標著“暮雲博士專用”的門裡。柳如煙敲了敲門，沒有人應。她推了一下，門沒鎖。
暮雲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堆檔案，手裡拿著一支筆，但她沒有在寫。她只是坐在那裡，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像一隻停在半空中的鳥，不知道要落在哪裡。
“博士。”柳如煙走進去。
暮雲抬起頭。那雙淺灰色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像是又一夜沒睡，但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疲憊，反而是某種過於清醒的、像是整個人被繃緊了一樣的亮。那種亮讓柳如煙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因為她在清瑤的眼睛裡見過這種東西——那是一個人下定了某種決心之後的眼神。
“如意。”暮雲放下筆，“你來得正好。我有東西要給你。”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密封的金屬盒，推到柳如煙面前。盒子很小，巴掌大，銀白色的，表面有一些劃痕，像被用了很久。盒蓋上貼著一張標籤，標籤上寫著柳如煙的編號——SC-0427。暮雲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支密封的玻璃管，紅色液體，一個拇指大的晶片和一張摺疊的紙條。
暮雲拿起那支玻璃管，對著燈光照了照。紅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熒光，像是有生命一樣。
“這是抗體的濃縮液。”暮雲說，“從你的骨髓裡提取的。它可以抑制變異體的感染——不是治癒，是抑制。被感染的人注射了它，可以多活幾個月。幾個月之後需要再次注射。”
她把玻璃管放回盒子裡，然後拿起那個晶片。
“這裡面是所有的研究資料，基因序列，抗體配方，實驗記錄。如果基地出了事，你帶著這個晶片離開，找到其他人類倖存者基地，把晶片交給他們。他們會知道怎麼用。”
柳如煙看著她手指下那兩樣東西，忽然明白了。“博士，您這是在交代後事。”
暮雲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她沒有否認。她低下頭，看著那個銀白色的盒子，沉默了幾秒，然後把那張摺疊的紙條推到柳如煙面前。“這封信，是給你的。”
柳如煙拿起紙條，展開。紙上只有一行字，暮雲的字跡，很小很密，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紙戳破：“如意，謝謝你讓我重新變回一個人。暮雲。”
柳如煙的視線模糊了。她把紙條摺好，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它就會飛走。
“博士，今天會發生什麼？”
暮雲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柳如煙。窗外是灰白色的荒漠，天際線上出現了一排黑點，正在緩慢地移動。變異體群。
“探測到大規模變異體群正在向基地移動，預計三小時後到達。”暮雲的聲音很平，但柳如煙聽得出那層平下面壓著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絕望，而是一種更涼的、更沉的接受，“數量太多，防禦工事撐不住。基地的人己經開始疏散了。”
“您不疏散？”
“我的位置在這裡。”暮雲轉過身，看著柳如煙，“我是首席科學家，我的職責是保護這些資料和樣本。資料和樣本不能疏散，只能轉移。轉移需要時間。在那之前，我會守在這裡。”
柳如煙的腦子裡轟的一聲。她忽然明白了暮雲那句話的意思——“我有比報復更重要的事。”那件“更重要的事”不是活下去，而是讓她活下去。暮雲不是在交代後事，她是在用自己的命給她鋪路。基地保不住了，但資料可以保住，抗體可以保住，她可以保住。
她走過去，一把抓住暮雲的手腕。那隻比第一次握的時候更涼，瘦得幾乎只剩骨頭。
“博士，您說過您不會死的。”
“我說的是‘我不死’。”暮雲看著她，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冰面己經完全碎裂了，露出下面流動的水，“但我沒說‘我不會死’。這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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