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使走後，帳中的將領們陸續散了。每個人走出去的時候都低著頭，沒有人說話。柳如煙最後一個走出去，走到帳門口的時候，紅玉忽然叫住了她。
“阿月。”
柳如煙轉過身。紅玉沒有看她，她站在沙盤旁邊，月光從帳頂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的盔甲上，把那些劃痕照得像一道道銀色的閃電。
“三年前，我救你的時候，你問過我一句話。”
柳如煙搜尋著阿月的記憶。找到了。三年前，紅玉把阿月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那天晚上，阿月問她：“將軍，你為什麼要打仗？”紅玉沒有回答。十六歲的阿月以為將軍沒聽到，又不敢再問，就縮在角落裡，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你問我，為什麼要打仗。”紅玉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被月光聽到，“我當時沒有回答。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現在我知道了。”
她轉過身，看著柳如煙。那雙黑色的井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淚，不是光，而是一種更沉的、更重的、像是一塊巨石壓在心口的東西。
“為了讓他們不用再打仗。”
柳如煙的眼眶熱了。她單膝跪下。“將軍，屬下不會讓您死的。”
紅玉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而是那種一個人在被理解的時候才會露出的、把緊繃的弦稍微鬆一鬆的表情。
“你這條命是我救的，別說這種話。”
“正因為是將軍救的，所以屬下才要說。”柳如煙抬起頭，“屬下的命，不是用來看著將軍死的。”
紅玉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走回沙盤邊，拿起那根木棍。
“回去睡吧。明天還要拔營。”
柳如煙站起來。她走出中軍大帳，走出那片營帳的海洋，走到營地邊緣的一處高坡上。風很大，吹得她的皮甲嘩嘩地響。月光下，邊塞的大地像一片銀色的海洋，無邊無際，一首延伸到天邊。
玉牌在懷裡發燙。“道童。”
“嗯。”
“三日後撤兵，紅玉不會抗旨。但她的悲劇節點是三十天後，不是三天後。這三件事之間有什麼關係？”
道童沉默了一會兒。“撤兵不是悲劇。但撤兵之後的事，是。”
“什麼事？”
“朝堂上有人要她的命。不是因為她打了敗仗，是因為她打了勝仗。功高震主，這西個字，在任何朝代都是死罪。”
柳如煙攥緊了玉牌。她看著遠處那片銀色的曠野，看著月光下那些像白色墳墓一樣的帳篷。她想到了一個辦法。一個很冒險的、可能適得其反的、但她覺得值得一試的辦法——讓紅玉“消失”。不是死，是消失。讓朝廷以為她死了，讓她換一個名字、換一張臉、換一種活法，重新活下去。
但不是現在，要等到撤兵之後，等到所有的將士都安全撤回雁門關，等到朝廷的密使確認“紅玉己死”。她需要紅玉配合她演一場戲。
紅玉會配合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須試一試。
第二十西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