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寧欲言又止,終是輕輕退至父親身側。
李淵望著兒子僵首的背影,沒說話,只抬手,將那頁被風吹起的軍報,慢慢按了回去。
玄甲鐵騎的鋒芒、與東突厥結下的盟約——這些曾被視作定鼎之基的倚仗,連同所有能點燃鬥志的念頭,一夜間盡數崩塌。李世民彷彿又跌回那個被林長夜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暗夜,渾身僵冷,連呼吸都沉滯了。
“世民。”
李秀寧站在他身側,聲音輕得像怕驚飛一隻棲在枝頭的雀。她望著弟弟低垂的脖頸,那處舊傷疤在燭光下微微泛白,一如當年他伏在榻上咳血時的模樣。
“你真不必把自己逼成這樣。”她伸手,指尖只虛懸在他臂邊,並未落下,“周軍越是張揚,離散得越快。”
她往前踱了兩步,裙裾掃過青磚地,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二郎,你姐姐說得在理。”李淵從屏風後轉出,腰背仍挺,只是鬢角新添的霜色,在燈下格外扎眼,“你想想袁本初——當年河北兵甲十萬,糧秣堆山,連曹操帳下謀士都說‘袁公不可敵’。可結果呢?”
“官渡一把火,燒得他連回營的路都找不著。”李淵頓了頓,喉結上下一滾,“這事兒不是我編的,史冊上寫得清清楚楚。”
李秀寧立刻接上:“自古起事者,聲勢越盛,敗得越慘。王莽、桓玄、劉毅……樁樁件件,哪一樁不是前腳登壇拜將,後腳人頭落地?”
她沒說透的是——那些人垮臺前,往往剛打完大勝仗,剛收降三州兵馬,剛被百姓捧著香火稱“真命”。可正因太滿,才容不得一絲裂痕;正因太亮,才照不見腳下黑影。
“父親,姐姐……我明白。”李世民終於抬起了頭。
話是說了,可那雙眼仍空茫茫的,像蒙了層薄霧的潭水。他臉上還覆著那副青銅面甲,連呼吸的起伏都被遮得嚴嚴實實——彷彿摘下面具,便再撐不住這副身子骨。
李淵和李秀寧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無奈。
“世民,”李秀寧忽然壓低了嗓音,手指無意識絞緊袖口,“你再想想大哥,想想元霸,想想元吉……”
她聲音微顫,連自己都沒察覺尾音發了飄。那些名字一齣口,廂房裡便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的聲響。
“大哥……元霸……”李世民嘴唇動了動,眼神卻倏然失焦,彷彿被拽進一段血色記憶裡:元霸砸碎的盾牌、元吉被馬蹄踏過的半截斷劍、大哥臨終前攥著他手腕的那隻手,指甲早己掐進皮肉……
“他們倒下去的時候,身上濺了多少血?”李秀寧聲音陡然拔高,像把鈍刀子刮過石面,“你真忘了?”
“還有你娘……還有唐國公府一千三百七十二口人!”李淵猛地拍向案几,茶盞跳起又落下,蓋子磕在沿上,“他們日日盼著你抬頭,你倒好,把頭埋得比馬廄裡的草料堆還深!”
“我……我……”李世民肩膀猛地一縮,整個人像被抽去脊骨般晃了晃。
一千三百七十二口——這個數字他閉著眼都能數清。每一口,都是他活著的債。
“砰!”他霍然起身,拳頭砸在柱上,震得樑上浮塵簌簌而落。
“對!周軍現在最狂,也最脆!”他盯著自己指節滲出的血絲,聲音沙啞卻穩,“他們連太原城門都不敢硬撞,偏要擺這排場——這不是送禮,是送破綻!”
剎那間,那雙眼睛亮了起來,不再是燭火映照的虛光,而是寒鐵淬火後的幽青。
“好!這才是我李家的種!”李淵長長吁出一口氣,肩膀鬆懈下來,連眉心那道豎紋都淡了幾分。
李秀寧也笑了,眼角彎出淺淺的紋路:“這才是我那個敢在雁門關外單騎衝陣的二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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