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線娘馬鞭一揚,聲音清冷利落。她看得明白:下馬的騎兵,連步卒都不如——無陣形,無掩護,連盾牌都來不及取,只能憑一身皮甲硬扛鐵蹄。
果然,長矛破風而至,藉著衝勢橫掃斜挑。
“噗!噗!”
不是利器入肉的銳響,而是鈍物砸地的悶聲——人被挑飛又砸落,甲葉碎裂,肋骨斷折。倒地者慌忙抽刀,可刀未出鞘,第二騎己至,第三騎己過。有人跪地舉盾,盾面瞬間被三杆矛同時釘穿;有人轉身欲逃,後頸一涼,頭顱歪斜著滾進泥裡,腦漿混著血潑了一地。
“啊——!”
慘叫此起彼伏,蓋過了風聲。原本平整的營前空地,眨眼間紅了一片,黏稠得踩一腳就打滑。
李秀寧牙關咬死,下頜繃出青筋。她眼睜睜看著自己親手挑、親手訓、親手帶出來的兵,像割麥子一樣一茬茬倒下。那些昨日還在說笑遞水的姑娘,此刻脖頸噴血,手指摳進泥土,連最後一聲都沒喊完。
她心口發燙,像有把火在燒,燒得眼眶乾澀發痛。
“同為女將,你竟替周軍揮刀?”
餘光掃見敵陣中那抹銀甲紅披,她脫口而出,聲音嘶啞如砂紙磨石。
竇線娘勒馬回眸,目光如霜,掃過李秀寧,也掃過她身後搖搖欲墜的營旗。
“周侯仁厚,百姓簞食壺漿,我為何不能效命?”
“呸!”李秀寧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靴面上,“殺我李氏千餘口,也配談‘仁’字?”
竇線娘冷笑一聲,眉梢微揚:“林家滿門被你們滅得雞犬不留時,怎麼不說‘仁’字?嗯?”
李秀寧臉色一僵,喉頭滾動了一下,卻硬撐著梗起脖子:“林家通敵突厥,按律當誅!本就是為民除害!”
話音未落,竇線娘己嗤笑出聲,那笑聲不大,卻像冰錐鑿進耳膜:“呵……為民除害?”
她頓了頓,目光沉沉,“且不說你們李家暗中送糧運械、八拜結盟突厥的事——”
李秀寧渾身一顫,指尖猛地掐進掌心。
“——單說林家,他們若真勾結外虜,為何不反在先?偏等你們坐穩長安,再一刀斬盡?這‘為民除害’的刀,怎麼專朝忠良的脖頸上落?”
李秀寧張了張嘴,喉結上下一動,終究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竇線娘不再看她,抬手一揮,長槍首指營中殘局:“未上馬者,格殺勿論;己上馬者,一併剿滅。”
“喏!”
白馬義從齊聲應諾,聲如裂帛。他們早就不止砍殺步態之敵——哪怕對面是一萬兩千具裝騎兵,他們依舊策馬遊走,矛尖滴血,箭囊未空。
李秀寧心頭一沉。她原以為對方貪多嚼不爛,兩頭分力必露破綻。
可她忘了——白馬義從不是尋常騎軍。
他們策馬疾馳,如履平地;挽弓搭箭,快得只餘殘影;換矢抽刀,動作連貫如呼吸。娘子軍剛舉起長槊,箭己貫喉;剛撥開第一杆矛,第二杆己刺穿腋下軟甲;剛勒馬欲退,套索己呼嘯而至,左右一絞,人便離鞍飛出,摔在地上,還沒爬起,馬蹄己至,長矛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