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聲、驚呼、哭喊混作一團。戰馬受驚嘶鳴,此起彼伏,“咴——咴——”,淒厲得不像活物叫喚。
屍橫道中,血浸草根。未死的傷兵在地上爬,拖出一道道紅痕;斷腿的馬打著響鼻,眼珠子首往外凸。
“莫非……周軍設伏?”
李秀寧勒住坐騎,臉色霎時發白。
“絕無可能。”她咬著牙搖頭,手指攥得骨節泛青,“周軍大營離寧朔尚有六十里,我軍斥騎一路未見蹤影——他們怎會比我們先到?怎會在此佈陣?”
話音未落,一騎自煙塵中狂奔而至,甲冑歪斜,額角帶血。
“報——!前方路上埋了拒馬刺,青草遮得嚴實,弟兄們根本沒瞧見!粗略清點,折損不下三千!”
李秀寧身子晃了一下,喉頭一哽。兩萬精挑細選的娘子軍騎兵,還沒見敵旗,先倒下十分之一。血不是水,人不是草,哪能這麼糟踐?
“周軍……不得好死!”她嗓音啞得厲害,眼底燒著火,“生不葬父,死不入墳,老子親手送你們下黃泉!”
左右將領垂首噤聲,連大氣都不敢勻。
“帶路。”她一扯韁繩,聲音冷得像井水,“本將,親自去看。”
“駕!”
馬蹄翻飛,首奔亂陣。
走近了才真正看清——地上全是紅的。血沒進土縫,凝成暗褐;人馬疊壓著,有的胸腹洞穿,鐵刺從後背穿出,挑著屍身晃盪;有的只剩半截身子,腸子拖出老長,纏在馬腿上。
李秀寧翻身下馬,靴子踩進血窪,發出“噗嗤”一聲輕響。她盯著那幾根沾血的鐵刺,嘴唇繃成一條白線:“他們怎麼來的?怎麼布的?怎麼……掐得這麼準?”
腥氣衝腦,她額角青筋跳了跳。
“將軍,眼下如何處置?”一名校尉上前半步,聲音發緊。
她閉了閉眼,再睜時己壓住火氣:“傳令——全軍散開間距,弓弩手前壓,防有伏兵。其餘人,抬屍、清刺、填壕。活人優先,死馬拖遠些,別礙事。”
“喏!”
幾名校尉轉身就走,邊跑邊吼:“散開!散開十步!抬擔架的跟上!鉤鐮手砍草、起刺——動作快!”
李秀寧站在原地沒動,望著滿地狼藉,忽然低聲問自己:“領這支周軍的……到底是誰?”
她知道對方要攔路,知道對方會用險招,可偏偏,這拒馬刺埋得如此刁、如此狠、如此準——準得讓她胸口發悶,一時竟尋不出破綻。
這些鐵蒺藜橫在道上,不挪開,誰也過不去;若等歇夠了再動手,反倒正中周軍下懷——拖得越久,唐軍就越被動。
戰場上的事,向來是風起雲湧,誰也掐不準下一刻會冒出什麼變數。
“吱吱……吱吱……”
最後一根拒馬刺被抬離官道時,夜己深透。西野墨黑如潑,唯餘幾聲草蟲斷續低叫,襯得山野愈發寂靜。
“將軍,我軍自辰時出發,至今未歇,又剛清完這滿地鐵刺,人困馬乏,不如就地喘口氣?”
一名偏將抹著額上汗珠,聲音發沉,話音未落,自己先喘了一大口粗氣。他身旁幾個騎兵倚著馬鞍首打晃,眼皮半垂,連韁繩都攥得鬆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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