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寧垂首,齒縫裡迸出三個字,聲音低啞如砂紙磨鐵。她攥著韁繩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謝叔方曾隨她在關北打過仗,連他都認不出自己,這副樣子,該有多狼狽?
“娘子軍兵符、帥印在此,爾等自驗!”
她抬手一揚,“啪”地將一枚銅鑄虎鈕印擲向城門方向。印匣落地翻滾兩圈,銅鈕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一響。
“停——!”
謝叔方吼得破了音,一把按住身旁弓手的手腕:“先別放!”
他眯眼盯著那方印匣,又飛快掃了眼李秀寧身後騎兵——人人帶傷,戰馬嘴角泛白沫,鞍韉上凝著大片乾涸血塊。他略一遲疑,朝邊上一名偏將使了個眼色:“取吊籃,把印匣吊上來。”
“喏!”
偏將應聲,立刻招呼人放下竹編吊籃。謝叔方站在垛口,目光如鉤:“把印放進籃裡。”
李秀寧未言,只朝身邊一名親兵頷首。那人翻身下馬,拾起印匣,穩穩擱入籃中。
竹籃緩緩升至城頭。謝叔方一把抄起,掀開匣蓋——銅印虎鈕猙獰,印底“娘子軍帥”西字陰刻清晰,邊角磨損處還沾著未洗淨的黃泥。他手指一頓,臉色霎時雪白:“快!開城門!快開!”
“喏!”
眾將一聽,全愣住了。唐公之女、娘子軍主帥親至,誰還敢怠慢?當下有人搶步去拉絞盤,有人拔腿奔向門樓,謝叔方更是大步流星躍下臺階,親自迎出甕城。
“吱呀——轟隆!”
沉重的包鐵城門緩緩洞開,門軸呻吟如獸。李秀寧一夾馬腹,率十餘騎踏著碎石與塵土,沉默入城。
“末將謝叔方,參見長小姐!”
她剛下馬,謝叔方己單膝跪地,額頭幾乎貼上地面,聲音發虛:“天色昏昧,末將有眼無珠,險些鑄成大錯……請長小姐責罰!”
李秀寧擺了擺手,袖口裂口處露出一截滲血的繃帶:“不必。”
她腳步未停,徑首朝府衙方向走:“你心裡清楚,換作是你,也必先防著。”
謝叔方伏在地上沒動,聽見這話才悄悄鬆了口氣。
“長小姐一路勞頓,末將這就安排浴房熱湯,再備幾樣溫補的吃食……”
“不用。”她腳步不停,只側過臉,髮間斷茬在暮色裡劃出一道銳利的線,“上郡現有多少兵馬?”
謝叔方一怔,忙跟上兩步:“回稟長小姐——騎兵五千,步卒三萬五千,皆屯於北地郡治所。”
“全數調來。”
“啊?”謝叔方腳下一滯,差點撞上前面親兵後背,“長小姐,這……這西萬人若盡數抽調,北地郡便只剩空城一座!關中隋軍若趁虛而入……”
“謝將軍。”李秀寧終於停步,轉身看他。晚風拂起她半邊長髮,露出底下那道深紅舊疤,“我父在霍邑苦戰,我弟在雀鼠谷被圍三日。你說,是守一座空城要緊,還是救他們要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