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感覺床板微微一沉,她己經爬上來了,抱著枕頭把自己蜷成一小團,把後背留給了他,薄褥子底下傳來她輕輕的一聲“晚安”。
他仰面躺著,盯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沉默了很久。
他感覺到旁邊那個蜷成一團的影子呼吸漸漸平穩了,己經睡著了,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她的側臉在月光裡隱隱約約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他看了她片刻,轉回頭來繼續盯著房梁,過了好一陣子他才閉了眼,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她己經不在床上了,堂屋裡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響和她哼著的小調。
他翻了個身坐起來低頭把被子疊了。
這樣的事隔三差五就上演一回,他每次都說“明達,你回自己房間睡”,她每次都答應“好”,然後半夜又溜回來,嘴裡說著“師父我害怕”、“一個人睡不著”、“就一晚”一晚接一晚也沒改。
今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十一月剛過就落了第一場雪。
明達放學回來的時候鼻頭凍得通紅,懷裡揣著兩本從圖書館借回來的醫書,進門就把書攤在桌上翻了起來。
她的手指頭凍得有點僵,翻頁的時候不太利索,他就去灶臺上燒了一壺熱水灌在湯婆子裡塞進她手裡。
“手這麼涼還翻書。”他蹲在灶臺前面添柴禾。
“我急著看完這本,下週要還給老師。”她把湯婆子夾在兩隻手中間捂著,低頭繼續翻書。
他添完柴禾站起來走到桌邊,低頭看了一眼她正在看的那頁,上面畫著人體骨骼的剖面圖,密密麻麻的標註。
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轉身去灶臺上給她熱了一碗薑湯端過來放在她手邊。
“喝完再看。”他說。
她“嗯”了一聲頭也沒抬,伸手摸索著夠到碗沿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得首吸氣,又放下碗繼續翻書,他把她那碗薑湯往旁邊挪了挪怕她碰翻了,又回灶臺那邊去了。
那天晚上她又摸過來了,外面雪下得大了些,她踩著木地板溜過來爬上窄床的時候帶進來一股涼氣,鑽進被子裡又很快被體溫暖熱了。
她貼著他後背蜷好,悶聲說了一句:“師父,雪好大啊。”
“嗯。”
“明天是不是不用上學了?”
“雪停了再說。”
她把臉埋在他後背上:“那明天你教我認藥材吧,我書上的那些,有些沒圖。”
“好。”
她安靜了一會兒,呼吸漸漸平穩了,他側耳聽著她睡著了的呼吸聲,把被子往她那邊攏了攏,她在睡夢裡翻了個身,把臉從後背上挪開了,翻到另一面去睡了。
他覺得她慢慢長大了是好事,可有時候看著她越來越像一個人的側臉,他心裡頭那種又遠又近的感覺還是會在某個黃昏或者某個傍晚忽然浮上來,他低下頭把那些感覺壓回去。
不管她像誰,她都是他撿回來的明達,是他一口米糊一口羊奶喂大的。
他閉了眼,聽著旁邊的呼吸聲慢慢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