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拙坐在對面,雙手抓著膝蓋,指節泛白。老人盯著張真源寫字的手,眼睛一動不動。
賀峻霖靠在門邊的陰影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的目光在張真源和吳拙之間來回移動,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又過了一盞茶。
張真源停筆,看著自己寫完的那幾行數字。
“吳主事。”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屋子都安靜了下來,“永安十六年十一月,工部從徽州調了西千六百斤青石——但你在賬上記的是三千二百斤。”
“差的那一千西百斤。”張真源說,“去了哪裡?”
吳拙緩緩伸出手,掀起桌上那盞油燈,將燈苗湊近紙頁,仔細看著張真源補上的數字。燈光照亮了老人那乾枯的指尖,指尖在那一行數字上輕輕拂過。
過了很久,吳拙才開口。
“宋知節,當年也曾坐在這個位置,替我補過一本賬。”吳拙的聲音很慢,“那本賬,後來救了三十多個匠人的命。”
吳拙垂下眼睛:“差的那一千西百斤青石……運到了蘇州城外一個叫落星圩的地方。”
“落星圩?”
“一個廢棄的石料場。”吳拙說,“二十年前就停了工,因為那塊地不吉利——挖出來的石料總有裂紋,沒人敢用。”
張真源皺眉:“那批青石運去做什麼?”
吳拙抬起頭,看著他。
“鑄一個東西。”老人說,“一個……不該被鑄出來的東西。”
賀峻霖從陰影裡走了出來:“玉璽?”
吳拙沒有回答,也沒有否認。沉默地看著桌面,看著那本被補全了數字的賬簿,彷彿在看一件即將引爆的火藥。
張真源的聲音很低,“那批從皇陵工程裡私調出來的石料銅料,運到落星圩,鑄了一個……假的傳國玉璽?”
吳拙開口:“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假的。我只知道,那些料子,是按照一套失傳己久的古法鑄造的。督造的人,是一個己經死了三年的匠人——在永安十六年春天,這個人就己經在牢裡病死了。”
“死人怎麼督造?”
“用的是圖紙。”吳拙睜開眼,“那個人生前留下的圖紙。”
吳拙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批料子鑄成之後,就被運走了。沒有人知道運去了哪裡,也沒有人知道是誰接的手。我只知道——從那以後,孫仲文每年冬天都要去一趟蘇州,說是巡視河道,其實是去落星圩。”
“落星圩現在還有人?”
“有。”吳拙說,“但不是工人。”
老人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是守墓的。”
張真源和賀峻霖對視了一眼。
賀峻霖低聲問:“那批人……還活著?”
“活著。”吳拙說,“但己經不是人了——他們是被孫仲文圈養在那裡的,永遠不能離開,永遠不能和人說話。他們吃的是從牆洞裡遞進去的飯,喝的是井水,活得像地裡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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