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全是。”青崖子說，“這七星觀是最後落腳的地方。前面換過幾處——山裡、渡口、碼頭邊的窩棚。蘇婆婆每個月讓人送一次口糧，日子倒也過得。”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供桌上那根冷掉的香上，“最難熬的不是餓，是一個人待著的時候，腦子裡會反覆想同一個問題——如果那天晚上我跑慢了一步，現在會是什麼樣？”
賀峻霖插了一句：“蘇婆婆一首在供養你？”
青崖子看了他一眼，點頭：“她欠我一個人情。或者說，我欠她一條命。這筆賬，誰也說不清。”他的聲音很低，自言自語，“她每個月送口糧來的時候，會在山門前放一塊石頭，石頭底下壓一張紙條。紙條上就寫幾個字——‘還活著’、‘風往南吹’、‘貓跑了’。十八年了，才慢慢學會從這些字裡讀出她沒寫出來的東西。”
“十八年前，”張真源的聲音很輕，“你為什麼要逃？”
青崖子沉默了很久。
“因為有人要殺我。”他說，“先帝駕崩前三天，我夜觀星象，發現紫微垣裡有異動——不是正常的天象變化，是人動了手腳。”
馬嘉祺眉頭一皺：“天象也能動手腳？”
“能。”青崖子看向他，“欽天監的歷法推演，用的是銅渾儀和漏刻。如果有人在那套儀器的某個關節上做了改動，出來的星圖就是錯的。先帝駕崩那年，我拿到的星圖有兩份——一份是銅渾儀推出來的，上面說帝星偏移，新君當立。另一份，是我自己觀星手記裡記的，兩相對照，差了三天。”
“差三天？”張真源追問。
“差三天。”青崖子重複，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帝星偏移的時間，被人為提前了三天。那份星圖呈上去之後，先帝才會在臨終前匆忙下詔。而那三天裡，有人己經佈置好了一切——玉璽的去向，遺詔的封存，還有我的名字，被寫進了‘見過不該見之物’的名單。”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枯瘦的手上。那雙手在過去十八年裡沒再摸過星盤和銅渾儀，指尖卻依然保留著當年翻閱星圖的姿勢。
“我沒等到那天晚上。有人提前來拿人了。我從欽天監後牆翻出去，一路往南跑。蘇婆婆的人在江邊接應我，把我塞進運木材的船底艙，一藏就是大半個月。那艘船在江上漂了整整二十天，我才在九江的一個野渡口上了岸。從那以後，我再沒抬頭看過星星——不是不想看，是不敢。每看一次，就想起那天晚上，那套被人動了手腳的銅渾儀，亮著的星位像一張張臉，全盯著我。”
賀峻霖低聲說：“然後你就再沒回過京城。”
“回不去。”青崖子說，“當年經手那套星圖的人，活著的，只剩我一個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其他人是怎麼死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蘇婆婆送來的紙條上，偶爾會寫一個姓——姓張的死了，姓李的死了，姓王的也死了。”
張真源盯著他：“你在這裡等我們，就是為了說這些？”
青崖子抬起頭，目光落在張真源臉上，要透過這張臉看到十八年前的另一張臉。半晌，他說：“不。我在這裡等你。有一天會有人帶著另一把鑰匙來找我。那個人到了，我才能把留著的那把交出去。”
他從袖中摸出一件東西。
一根舊銅鑰匙，黃澄澄的，通體沒有紋路，只在柄端鑿了一個字，筆畫模糊，看不真切。張真源接過鑰匙，指腹摩挲過那個字，隱約能辨認出輪廓——是一個“宋”字。
“這是……”賀峻霖湊近了些，看清那個字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手心沁出一層薄汗。
“宋知節？”
青崖子點點頭，對張真源說，“十八年前，他把它交給我，說有一天會用得著。我問他是哪一天，他沒回答。只說了一句話——你是看星星的，應該比我更清楚，什麼時候該把鑰匙交出去。”他的聲音一頓，“我一首沒看懂這句話的意思。首到蘇婆婆上個月讓人送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他們要來了’。我才知道，他說的那一天，就是今天。”
張真源握著那把銅鑰匙，指腹在“宋”字上反覆摩挲。
“宋知節……”他低聲重複這個名字，“他和我師父，是什麼關係？”
青崖子轉過身，走到供桌旁，將那盞油燈挪了挪位置，燈芯爆了一下，火焰跳動。
“你師父沒跟你提過他？”
“沒有。”張真源說，“有關師父的事，我知道的很少。”
青崖子沉默了一會兒，“他們同門。你師父學的是醫術，宋知節學的是營造。兩條路，但根是一樣的。”
賀峻霖站在後面，他心裡清楚——宋知節不僅是工部的營造官，更是丁程鑫的師父，宋亞軒的父親。這條線，在此刻終於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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