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真源。”賀峻霖的聲音壓得極低，“是那個戴斗笠的。”
張真源當然知道。
從漁市到湖心島，從南岸到廢棄碼頭——這個人一首跟著他們。或者說，一首走在他們前面。每一步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是用尺子量過距離似的。張真源在碼頭蹲下翻找那些碎石時，餘光瞥見過水麵上一個模糊的倒影，一閃就沒了，他當時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現在看來，那根本不是錯覺。
張真源深吸一口氣，沒有後退，反而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岸邊那棵歪脖子柳樹旁。晨光裡的水汽還很重，對岸的人影被霧氣襯得像一個虛影。柳樹的枝條垂進水面，隨著水流輕輕晃動。
“你跟著我們多久了？”張真源開口。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河面上傳得很遠。幾隻被驚起的水鳥從蘆葦叢裡撲稜稜飛起，在水面劃出幾道波紋。
對岸那人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從你拿到銅環開始。”
聲音很沙啞。
張真源心頭一緊。銅環是他在廢棄碼頭找到的，那個人既然知道銅環的事，說明他至少跟了有一天一夜。但更讓他不安的是——自己居然一首沒有察覺。以他的警惕性，被人跟了這麼久才發現，那只有一種可能：這個人比馬嘉祺還擅於隱匿行蹤。
“地窖裡的東西，是你放的？”
“不是。”那人說，“吳拙放的。我只是替他看一看，來的人對不對。”
“來的人對不對？”張真源重複了一遍這句話，“什麼意思？”
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抬手晃了晃。隔著晨霧，張真源看不太清，但那東西的形狀——像是一塊木牌。木牌上隱約能看到半個印記，和他懷裡那半塊木牌的缺口正好能對上。
“你手裡有半塊。”那人說，“我手裡也有半塊。”
張真源愣住了。
漁市裡那個戴斗笠的人說過，東西要先替他保管著，六日後北關渡見。但眼前這個人手裡的木牌，和漁市那個人的，是同一塊？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的木牌，那粗糙的邊緣他早己熟悉。
“你不是漁市那個人。”
“不是。”那人說，“他是吳拙的人。我也是。”
賀峻霖在身後倒吸一口涼氣。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張真源的手心開始冒汗。吳拙——這個人己經死了，可他在死前佈下的網，還在收攏。這讓他想起小時候在冷宮時，聽一個老太監說過的話：真正聰明的人，不活在世上，活在自己留下的棋局裡。吳拙就是這樣的人。
“吳拙讓人給我帶信，說北關渡的約別去。”張真源盯著那人，“可你們的人又讓我六日後北關渡見。到底哪句話是真的？”
“都是真的。”那人說，“北關渡的約不止一個。有人約你去死，有人約你去找活。”
張真源的手指微微收緊：“說清楚。”
“說不清楚。”那人搖了搖頭，“時辰到了，你自然知道該走哪條路。吳拙留給你的，不是答案，是選擇。”他說著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有些路，別人替你做不了主。”
那人說完，轉身就走。
“等等——”張真源喊住他，“你跟著我走了這麼久，就是為了說這些？”
那人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還一樣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