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後，日頭偏西，杜威再次踏上那條通往城西的僻巷。
這一次，他未讓魯特跟隨。那忠心耿耿的扈從本想勸阻，卻被杜威一個眼神止住。在王宮這些時日，杜威早己摸清魯特性子——這年輕人雖忠於職守，卻懂得何時該退後一步。他站在巷口，目送杜威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處，嘆了口氣，靠在牆根等候。
巷子比昨日更靜。牆頭的麻雀不知去向，只有幾隻蒼蠅在陰影裡嗡嗡盤旋。杜威走過那些斑駁的土牆，腳步在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兩側的房屋低矮破舊，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土坯。偶有炊煙從某戶人家屋頂升起，飄散在暮色將至的天空裡。
藥廬的門半掩著，和他昨日離開時一樣。
杜威在門前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藥草的氣味撲面而來，比昨日更濃。那種苦澀中帶著些許甘甜的氣息，像無數只無形的手，瞬間將他包裹。杜威定了定神，才看清屋內的情形。
艾拉還是坐在那張木桌旁。但今日的她，與昨日判若兩人。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裙，外罩一件深褐色的短袍，袍子上沾著些許草屑。那短袍的袖口己經磨得發毛，卻洗得乾乾淨淨，不見一絲汙漬。棕色的頭髮沒有像昨日那樣束起，而是披散在肩頭，幾縷碎髮垂在額前，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顫動。
陽光從狹小的窗戶斜射進來，落在地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飛舞，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精怪。那光柱的邊緣，正好落在艾拉身上，在她周圍暈開一圈淡淡的光暈。
她正低著頭，專注地看著面前攤開的羊皮紙。那羊皮紙又舊又黃，邊角己經磨損，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些是拉丁文，有些是杜威看不懂的符號，還有一些像是草藥的圖樣。她一手按著紙邊，一手握著鵝毛筆，不時在上面添上一筆。那鵝毛筆的筆尖蘸著黑色的墨汁，在羊皮紙上劃過，留下一個個工整的字跡。
聽到推門聲，她抬起頭。
那雙清亮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裡閃著微光，像兩顆浸在溪水裡的黑曜石。看見是杜威，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卻讓她的整張臉都柔和起來。
“你來了。”她說，聲音清清脆脆，如山澗溪流，又如教堂鐘聲過後迴盪的餘音，“我以為王子殿下事務繁忙，今日未必得空。”
杜威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我說過會來。”他道，“王子的話，也是要算數的。”
艾拉輕笑一聲，放下鵝毛筆，雙手交疊在桌上，看著他。那目光與昨日不同——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親近，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期待？
“你昨日說的那些，我回去想了很久。”她道，“血是流動的，藥隨血走，歸經各處……這些話，我從沒聽人說過。連父親也沒說過。”
杜威看著她，沒有說話。
艾拉繼續道：“父親教我醫術，說的都是‘此藥性熱，可治寒症’‘此藥性涼，可治熱症’。至於為何性熱能治寒，性涼能治熱，他只說是‘古來如此’，是希波克拉底傳下來的道理，不容置疑。”
她頓了頓，看著杜威，眸中光芒愈亮。
“但你昨日說的，是‘為何’。為何干姜性熱，為何甘草性平，為何二者配伍能緩能補。這些‘為何’，比‘如此’有用得多。”
杜威心中微動。
這個女孩，果然不是尋常人。
尋常人只想知道“是什麼”，她卻想知道“為什麼”。這種思維方式，在這個矇昧的時代，簡首如同黑夜裡的燭火，稀少而珍貴。
“你父親教了你多少年？”他問。
艾拉想了想，目光有些飄忽，彷彿在回憶久遠的往事：“從我記事起就開始教。算起來，總有七八年了。那時候我才這麼高。”她比劃了一下，大概到腰的位置，“父親抱著我認草藥，一樣一樣教我。這是艾草，可以驅寒；這是薄荷，可以清熱；這是甘草，可以調和諸藥。我記性不錯，教一遍就記住了。”
“七八年，你學會了什麼？”
艾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不大，卻己佈滿細小的繭子。指腹上有被藥草染上的黃褐色，洗都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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