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杜威就被馬蹄聲驚醒了。聲音從南邊來，很密，很急，不像一個人。他翻身坐起來，手按在劍柄上，把意識擴散開去。南邊的路上有十幾盞燈，很亮，燒得很旺，走在最前面那盞他認得——赫爾曼。審判官。後面跟著的燈弱一些，但數量多，二十個，三十個，還在增加。他們帶著武器，帶著火把，還帶著鐵鏈。
“來了。”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平靜得像在說天氣。
杜威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的灶火還沒熄，一明一暗的，老人蹲在旁邊打盹，頭一點一點的。女人在屋子裡，不知道醒沒醒。孩子們擠在一起，睡得很沉。
杜威推開窗戶。風灌進來，冷颼颼的，帶著露水的溼氣。遠處有馬蹄聲，越來越近。老人醒了，抬頭看見杜威站在窗前，愣了一下。
“殿下？”
杜威道：“有人來了。”
老人的臉白了。他站起來，腿在抖，扶著灶臺站穩。女人從屋子裡出來，站在門口，手裡攥著擀麵杖。孩子們也醒了，縮在門後面，露出幾雙眼睛。
馬蹄聲更近了。院牆外面有人喊，聽不清說什麼。然後是火把的光，從牆頭照進來，把院子照得通紅。
杜威走出房子，站在蘋果樹下面。牆頭上的火把越來越多，人的影子映在地上，晃來晃去。門開了，赫爾曼騎在馬上，穿著一身黑袍，腰間掛著短劍。他身後跟著幾十個人，有的騎馬，有的步行，都舉著火把。他們站在門口，把院子堵得嚴嚴實實。
赫爾曼看見杜威，勒住韁繩。馬噴著白氣，蹄子刨地，不安地打著響鼻。他的臉在火光裡忽明忽暗，眼睛陷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殿下，好久不見。”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杜威沒說話。赫爾曼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他比杜威高一個頭，低著頭看他，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習慣了命令人的傲慢。
“殿下，教皇陛下有旨。那些異端，必須交出來。”他朝身後揮了揮手。兩個人從人群裡走出來，手裡捧著羊皮紙，展開，對著火把。紙上的字很工整，每一個字母都像用尺子量過。末尾蓋著三重冠的印章，紅色的封蠟碎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發黃的紙面。
“查爾斯·馬特·杜威，查理曼之子，包庇異端，違抗教令，褻瀆神恩。著即交出所匿異端，聽候發落。若抗命不遵，開除教籍，永不赦免。”
赫爾曼唸完了，把羊皮紙捲起來，塞回那人手裡。他看著杜威，等著。
院子裡很安靜。火把噼啪響，馬噴著鼻，老人的呼吸聲很重，像拉風箱。女人靠在門框上，擀麵杖攥得指節發白。孩子們縮在她身後，不敢出聲。
杜威看著赫爾曼。“這些人不是異端。”
赫爾曼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說話。“殿下，教皇陛下說了，他們是異端。他們就是異端。這不是您說了算的。”他朝身後的人揮了揮手。“帶走。”
那兩個人朝老人走去。老人往後退了一步，腿軟了，靠在灶臺上，手抓著灶沿，指節發白。女人舉起擀麵杖，手在抖，擀麵杖也在抖。孩子們哭起來，聲音很小，像被掐住了脖子。
杜威拔劍了。劍身在火光裡亮了一下，那聲音很脆，像敲在冰上。那兩個人停住了，回頭看赫爾曼。赫爾曼看著杜威，臉上的表情沒變，但眼睛裡的東西變了。
“殿下，您要做什麼？”
杜威站在老人前面，劍指著赫爾曼。“這些人，是我的。誰也不能帶走。”
赫爾曼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殿下，您以為您是誰？您是王子，沒錯。但您才十歲。您打得過我身後這些人嗎？”
他身後那些人舉起了武器。劍出鞘，刀舉起，長矛放平。火把的光照在刀刃上，一閃一閃的。
沃爾夫岡從房子裡衝出來，雙手劍己經出鞘了，站在杜威旁邊。希爾德從屋頂跳下來，落在杜威另一側，短刀在手，刀刃上反著火把的光。康拉德從樹上跳下來，落在牆頭，手指間夾著飛刀，對著下面那些人。
羅蘭德從城門口走進來。他沒拔劍，手按在劍柄上，步子很慢。他走到赫爾曼面前，停下來。他比赫爾曼高半個頭，低著頭看他。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那張稜角分明的臉看不出表情。
“赫爾曼，回去吧。”他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
赫爾曼看著他，瞳孔縮了一下。“羅蘭德大人，這是教皇的旨意。您也要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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