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查裡蒙到羅馬，要走一個月。杜威和羅蘭德騎馬，每天天亮出發，天黑紮營。路很不好走，翻過一座山又是一座山，過了河又是一條河。有些路年久失修，石板翹起來，馬蹄踩上去打滑。有些路被雨水沖斷了，要繞很遠才能過去。羅蘭德走在前面，不說話。杜威跟在後面，也不說話。兩個人走了三天，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偶爾停下來喝水，吃乾糧，檢查馬掌，然後繼續走。沃爾夫岡本來要跟來，被羅蘭德攔住了。希爾德也要跟，也被攔住了。康拉德沒說話，但站在城門口，看著他們走遠，站了很久。
杜威回頭的時候，還看見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
第西天傍晚，他們在一條河邊紮營。河不寬，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沙子。河邊有一片柳樹林，柳條己經綠了，在風裡飄著。羅蘭德蹲在河邊洗劍，洗得很慢，從劍尖到劍柄，一下，一下。劍身上的符文在水裡發亮，像活的。杜威坐在火堆邊，從懷裡掏出那兩顆珠子，放在掌心裡。珠子很黑，在火光裡發亮，像兩顆眼睛。他握緊，鬆開，又握緊。他能感覺到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很慢，像心跳。
“殿下，”羅蘭德忽然開口，沒有回頭，“您母親也去過羅馬。一個人去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您還沒出生。”
杜威抬起頭。羅蘭德還蹲在河邊，背對著他，劍己經洗完了，橫在膝上。月光落在他銀白色的盔甲上，泛著冷冷的光。
“她回來之後，變了一個人。不愛笑了，不愛說話了。以前她話很多，跟誰都聊得來，連馬廄的馬伕都能說半天。回來之後，經常一個人坐著，看遠處，一看就是半天。問她，不說。問她見到了什麼，也不說。”
杜威道：“她在羅馬遇到了什麼？”
羅蘭德沉默了一會兒。他把劍插回鞘裡，站起來，走到火堆邊坐下。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樹上，很大。“不知道。她不說。沒人知道。但她回來之後，開始查那些事。皇冠的事，阿達爾的事，那些異端的事。查了三年，查出了一些東西。然後就死了。”
杜威把珠子收回去。“她查到了什麼？”
羅蘭德搖頭，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杜威。“她沒告訴任何人。但她死之前，去找過一個人。”他看著杜威，把乾糧塞進嘴裡，嚼著。“利奧三世。教皇。”
杜威的手握緊了。乾糧在他手裡碎了，碎屑掉在火裡，嗤的一聲，冒出一股白煙。“她去找教皇做什麼？”
羅蘭德嚼了很久，嚥下去。“不知道。她回來之後，寫了一封信。沒寄出去，壓在枕頭底下。後來她死了，信也不見了。我找過。翻遍了她的房間，沒找到。”他看著火，很久沒有說話。“殿下，您母親不是普通人。她比您想象的強得多。她比任何人都強。但強的人，死得更快。”
杜威沒說話。他摸著懷裡的珠子，冰涼的。還有那塊木頭，很輕，很淡，像快要滅的火。他閉上眼睛，把意識擴散開去。周圍沒有燈，沒有人，只有河水和風。遠處有狼，很近，在樹林裡轉著，他感覺到了它們的燈，很弱，一閃一閃的，像快要滅的燭火。
“您怕嗎？”羅蘭德問。
杜威睜開眼。“怕什麼？”
“死。”
杜威想了想。他想起萊茵河畔的箭雨，想起峽谷裡的血戰，想起阿達爾消散時的樣子。那些時候，他沒有想過怕不怕。只是活著，只是殺人，只是不讓自己死。“不怕。”
羅蘭德看著他，看了很久。火光在他眼睛裡跳，一閃一閃的。“您母親也說不怕。她說不怕的時候，跟您一樣的表情。一樣的眼睛，一樣的嘴。”他站起來，走到馬旁邊，解開韁繩。“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杜威躺在火堆邊，閉上眼睛。月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臉上，冷冰冰的。他摸了摸懷裡的戒指，溫熱的；摸了摸那顆珠子，冰涼的；摸了摸那塊木頭，很輕，很淡。他聽見羅蘭德在那邊躺下了，呼吸很慢，很穩，像在數什麼。風停了，河也不響了，只有火在燒，噼啪，噼啪。
他們走了十天。山越來越少，地越來越平，路越來越寬。開始有村莊，有農田，有放羊的人。羊在坡上吃草，白花花的一片，像撒了一把鹽。放羊的人站在坡頂，手裡拿著長棍，看著他們走過去。路上開始有行人，有馬車，有商隊。他們看著杜威和羅蘭德，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羅蘭德穿著銀白色盔甲，腰間掛著長劍，一看就是大人物。杜威穿著普通的衣袍，沒有戴王冠，沒有佩劍——劍收在馬鞍邊上的皮囊裡，用布裹著，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有人認出羅蘭德，跪在路邊，額頭抵著地。羅蘭德沒停，也沒看，從他們身邊走過去。
第十五天的時候，他們經過一個鎮子。鎮子很大，有城牆，有教堂，有集市。城牆是石頭砌的，很厚，上面長著草。城門開著，很多人進進出出，有推車的，有挑擔的，有抱著孩子的。羅蘭德說這是維泰博，羅馬北邊最後一個大鎮。再走五天，就到羅馬了。他們在鎮子裡找了間客棧，要了兩間房。掌櫃是個胖子，圓臉，小眼睛，笑起來眯成一條縫。看見羅蘭德，眼睛亮了，親自領他們上樓。
“大人，您這是去羅馬？”他彎著腰，笑得很殷勤，兩手搓著，像在搓麵糰。
羅蘭德點頭。掌櫃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小眼睛轉著，看兩邊沒人，才開口。“大人，羅馬最近不太平。教皇陛下發了敕令，要清剿異端。城裡到處是審判官，抓了好多人。聽說還要抓，抓了燒，燒了還要掛在城牆上示眾。”他看了杜威一眼，又看羅蘭德。“大人，您這帶著孩子，小心些。路上別多說話，別讓人知道你們是誰。”
羅蘭德沒理他，關上了門。杜威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街。街上人很多，有賣菜的，有賣布的，有賣牲口的。教堂門口圍著很多人，在聽一個穿黑袍的人說話。那人站在臺階上，手舉著十字架，聲音很大，但聽不清說什麼。人群裡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鼓掌。一個老人被擠倒了，沒人扶。孩子哭了，被母親抱起來，捂住了嘴。那母親抱著孩子往後擠，擠到人群外面，蹲在牆角，輕輕拍著孩子的背。
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那個穿黑袍的人，情緒很穩定。專注指數90，興奮指數85。他在煽動那些人。他身後還有幾個穿黑袍的，站在臺階上面，情緒更冷。像赫爾曼。他們不是來佈道的，是來抓人的。”
杜威看著那個穿黑袍的人。他站在臺階上，臉朝著人群，手舉著十字架。人群在動，在擠，有人往前擠，有人往後縮。他轉過身，不再看了。“明天一早走。”
他們在羅馬城外停下的時候，是第二十天。
城牆很高，灰白色的，在陽光下刺眼。城牆上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塔樓，塔樓上站著士兵，盔甲反著光。城門很大，石頭的拱門，上面刻著字，杜威不認識。門口站著很多人，進進出出，有商人，有農夫，有朝聖者。門口站著士兵，穿著鎧甲，手裡拿著長矛。他們檢查每一個進去的人，看臉，看行李，看身份。一個商人被攔下了，他的車上裝著布匹，士兵用矛尖挑開布，看底下有沒有藏人。一個老人被攔下了，士兵翻他的包袱，衣服扔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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