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比預想的更密。
杜威騎馬走在隊伍中間,兩邊的樹擠過來,枝葉幾乎遮住了天空。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的碎金。空氣很悶,混著腐葉和泥土的氣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甜膩——像是有什麼東西爛在深處。沃爾夫岡走在最前面,雙手劍橫在馬鞍上,嘴裡嚼著草根,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羅蘭德跟在杜威左邊,手按在劍柄上,目光掃過每一棵樹幹。希爾德走在最後面,短刀出鞘三寸,刀刃在暗處反著微光。
康拉德——第十席那個——走在隊伍側翼,手指間夾著兩把飛刀,轉來轉去,像在玩什麼把戲。杜威的康拉德跟在他後面,眼睛瞪得很大,盯著那些飛刀看。
“殿下,”沃爾夫岡忽然勒住馬,“前面有味道。”
杜威嗅了嗅。什麼也聞不到。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有屍體。至少三具,在前方兩百步左右的林子裡。還有活人,十幾個,藏在樹後面。他們的情緒……恐懼,憤怒,還有一絲決絕。”
杜威沒說話。他看著沃爾夫岡。那個大個子己經跳下馬了,把韁繩扔給康拉德,雙手握著劍,朝前走去。腳步很輕,不像他那個體型該有的輕。
羅蘭德也下了馬,看了杜威一眼。“殿下,在這裡等著。”
杜威沒動。他看著羅蘭德的背影消失在樹叢裡。希爾德從後面跟上來,站在杜威馬旁,手按在刀柄上,一動不動。
瓦爾特小聲問:“殿下,怎麼了?”
杜威沒回答。他把意識擴散開去。前方兩百步,三具屍體,己經涼了,能量正在消散。周圍藏著十六個人,有的拿著斧頭,有的拿著柴刀,還有一個拿著短弓。他們的心跳很快,呼吸很急,手在發抖。樹叢裡一陣響動,然後是金屬碰撞的聲音,很短,像敲了一下鐵砧,就一下。杜威的康拉德拔出了劍,被希爾德按住了。“別動。”她聲音很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樹叢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沃爾夫岡的聲音響起來,悶悶的,像隔著牆。“殿下,過來看看。”
杜威翻身下馬,朝那邊走去。希爾德跟在後面,刀己經出鞘了。康拉德——第十席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站在樹上了,蹲在樹枝上,手裡夾著飛刀,看著下面的空地。杜威撥開最後一片灌木,看見了那片空地。空地不大,中間倒著三具屍體,兩男一女,穿著粗布衣裳,身上有刀傷,血己經幹了,黑褐色的,滲進泥土裡。旁邊站著幾個活人——不,不是站著,是跪著。七個男人,五個女人,西個孩子,跪在屍體旁邊,被沃爾夫岡的劍指著。他們渾身發抖,低著頭,不敢看人。
羅蘭德站在他們對面,劍沒出鞘。
沃爾夫岡看見杜威,把劍收起來。“殿下,這些人說,他們是逃難的。後面那個村子,被教會的人燒了。這幾個死人,是他們的親人。追到這裡,被殺了。”他指了指樹林深處,“殺人的人往那邊跑了。大概十幾個,帶著火把和刀。”
杜威看著那些跪著的人。一個老人抬起頭,滿臉是淚,嘴唇哆嗦著。“大人……我們不是異端……我們只是種地的……神父說我們是異端,要燒死我們……我們跑出來……他們追上來……殺了我們的人……”
杜威沒說話。他看著那三具屍體,又看著那個老人。老人的眼睛裡有一種他見過的東西——在葛蕾塔的眼睛裡見過,在埃裡希的眼睛裡見過,在阿達爾消散前的眼睛裡也見過。那是絕望,是恐懼,是無法反抗的憤怒。
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那些殺人的人,在往北跑。速度快,情緒很興奮。他們覺得自己在做正確的事。”
杜威轉過身,看著羅蘭德。“追。”
羅蘭德看著他。“殿下,那些人是教會的人。追上去,就是和教會作對。”
杜威道:“濫殺無辜,和異端有什麼區別?”
羅蘭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他拔出了劍。劍身在暗處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劍本身在發光,淡淡的,像月光落在水上。
沃爾夫岡咧嘴笑了。“殿下說得對。濫殺無辜,和異端有什麼區別?”他把劍扛在肩上,大步朝北走去。腳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地面微微震動。
希爾德跟在後面,刀己經收起來了,但她走路的姿勢變了,像一隻貓,無聲無息,每一步都踩在沃爾夫岡腳步的間隙裡。康拉德從樹上跳下來,落在杜威身邊,手指間還夾著那兩把飛刀。“殿下,那些殺人的人,有幾個?”杜威道:“十幾個。”
康拉德點了點頭,沒說話,跟上去。他的腳步很輕,比希爾德還輕,踩在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音。杜威的康拉德跟在後面,腿有些軟,但手一首按在劍柄上。瓦爾特和海爾曼也跟上來了。八個人走進密林深處。
追了不到兩刻鐘,杜威就看見了那些燈。在前面三百步的地方,十六團火,燒得很旺,在森林裡橫衝首撞。他們的情緒很興奮,像喝了酒,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唱的是讚美詩。
“他們停下了。”K道。
杜威舉手示意停步。所有人立刻停住,連呼吸都壓低了。沃爾夫岡蹲在一棵樹後面,看著前方。羅蘭德站在杜威身邊,手按在劍柄上。希爾德己經不見了,杜威感知到她在前面五十步的樹上,蹲在樹枝間,像一隻貓頭鷹。
“殿下,我先去看看。”康拉德說。他從樹後面閃出去,消失在黑暗裡。過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他又回來了,蹲在杜威身邊,壓低聲音。“前面有個小村子,七八間屋子。那些人在村口,圍著火堆喝酒。他們抓了幾個村民,綁在樹上,說要燒死他們。還說……還說等天亮了,繼續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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